《川上时雨》临江夜雨

12、目证——案件升级 上午快十一

　　上午快十一点。

　　顾砚川才发现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无糖美式放在手边，旁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压在文件下面，边角已经有些发干。

　　他上午开了一个会，又处理了几份材料，等想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晓抱着几份文件进来。她把材料放到桌上，目光先落在那半个三明治上，犹豫了一下。

　　“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顾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吃过了。”

　　林晓没敢再问。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顾砚川抬眼看她。

　　“还有事？”

　　林晓犹豫了一下。

　　“下港那个坠楼案，您知道吗？”

　　顾砚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听说现在已经按刑事案件往下推进了。”她顿了顿，“周扬说，公安这两天一直在跟二组沟通。”

　　顾砚川抬眼。

　　“许明山那组？”

　　林晓点头。

　　“嗯。”

　　她想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没有找我们三组？”

　　顾砚川看了她一眼。

　　“你是觉得最近工作不够多？”

　　林晓立刻摇头。

　　“没有。”她停了一下，“就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案子，有点好奇。”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又低头抱起材料。

　　“那我先出去了。”

　　“嗯。”

　　门重新关上。

　　顾砚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却没有马上翻页。程峥之前已经跟他通过气，现场发现了顾崇礼的名片，这件事涉及他的父亲，他不适合主动插手。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许明山。

　　顾砚川接起电话。

　　“顾检，在办公室吗？”

　　“在。”

　　“赵国成的案子，程峥也在。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

　　顾砚川抬起眼。

　　“好。”

　　电话挂断。他把手里的材料合上，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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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明山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顾砚川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时，程峥已经坐在里面。

　　办公室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放着法律书和整理好的卷宗。窗边放着一盆罗汉松，枝干不高，修剪得很整齐。旁边是一只用了很多年的茶杯，杯身已经有些褪色。

　　许明山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顾砚川点头。

　　“许检。”

　　许明山把材料合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砚川在程峥旁边坐下。许明山笑道：“程峥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是老朋友了。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有一件事。”

　　他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材料。

　　“赵国成案现场发现了一张你父亲留下的旧名片。另外，我们查到，目前重点调查的吴建平，二十多年前曾经和你父亲办理过的一宗案件有关，也拿过你父亲的一张名片。”

　　许明山看着他。

　　“这条线涉及顾崇礼，你了解的信息可能比我们更多，所以想听听你的判断。”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边界先说清楚。这个案子现在由公安机关和二部推进。你不是承办人，也不参与具体侦查。我们主要是向你了解和顾崇礼有关的信息。”

　　顾砚川点头。

　　“明白。”

　　许明山把桌上的材料推过去。

　　“先看看。”

　　顾砚川接过，最上面是吴建平的资料。他低头翻了几页。

　　“这个人，是我们现在重点关注的。案发当天，他人在金海，跟赵国成以前也有过矛盾。另外，问话的时候，他前后的说法有几处对不上。”

　　顾砚川翻过一页，没有马上说话。

　　程峥接话道：“昨天重新查他的背景，又发现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旧档案。

　　“九十年代初，他曾经涉及过一宗刑事案件，经办人之一是顾崇礼。”

　　顾砚川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去。

　　“我父亲？”

　　“嗯。那个案子后来进入检察环节，你父亲参与办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许明山开口：“吴建平自己也说，二十多年前见过你父亲。”

　　程峥补充道：“他还说，你父亲给过他一张名片。”

　　顾砚川抬眼。

　　“那现在名片呢？”

　　“他说找不到了。”

　　顾砚川没有说话。

　　许明山问：“你对你父亲留下名片这件事，有印象吗？”

　　顾砚川想了想。

　　“有。我父亲办案的时候，会留下联系方式，尤其是一些案件相关人员。”他说完停了一下，“但二十多年后，这张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国成身边，我不知道。”

　　许明山点头。

　　“这也是我们找你的原因。”

　　顾砚川合上材料。

　　“我能确认的，只有我父亲确实有这个习惯。至于案发现场那张名片和吴建平之间有没有关系，我现在无法判断。”

　　许明山端起茶杯。

　　“这就是目前的问题。吴建平这条线，需要继续推进。顾崇礼这条线，也需要重新梳理。这两条线现在看起来靠得很近，但还没有真正连起来。”

　　程峥看着桌上的材料。

　　“其实我觉得，方向已经很明显了。”

　　顾砚川抬眼。

　　程峥指了指那份旧档案。

　　“吴建平以前认识你父亲，现场又出现你父亲的名片。这两个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现在撞在一起，未免太巧了。”

　　顾砚川没有说话，程峥继续：“他案发当天就在金海，体貌也与证人描述吻合，而且和赵国成有矛盾，问话的时候又一直避重就轻。现在连顾崇礼这条线都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

　　“哪来那么多巧合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顾砚川低头看着材料。

　　“所以你觉得，他就是？”

　　程峥没有躲。

　　“我觉得，他就是目前最接近答案的人。”

　　顾砚川看着他。

　　“最接近答案，不等于答案。”

　　程峥皱眉。

　　“我知道，但刑警不能等所有证据自己走到面前。有些方向，就是要先盯住。”

　　顾砚川没有反驳。

　　许明山这时候才开口：“程峥的意思，我明白。现在这个阶段，吴建平确实是最值得突破的人。”

　　他看向顾砚川。

　　“但顾检提醒的也没错。怀疑可以先行，结论不能先行。”

　　程峥点了一下头。

　　“我没说现在定他罪。”他拿起材料，“但我觉得，他一定在隐瞒什么。”

　　许明山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下一步怎么查？”

　　“先把吴建平11月20号当天的行踪彻底查清楚。”程峥说，“如果吴建平真的和赵国成的死有关，这里面应该会留下东西。”

　　许明山点头。

　　“可以。”他低头在材料上做了个标记，“吴建平作为重点方向继续推进，但不要只围着一个人查。张浩、现场、证人，都要同步。”

　　他停了一下。

　　“方向可以盯，但证据链不能断。”

　　程峥点头。

　　许明山这才看向顾砚川。

　　“顾检这边，主要帮我们梳理顾崇礼这条线。”

　　顾砚川点头。

　　“好。”

　　＊　＊　＊

　　从许明山办公室出来，顾砚川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那半个三明治还原样放在那里。他坐下，目光在桌面停了片刻，没有马上继续手里的工作。

　　刚才许明山提到的旧名片，让他又想起那组1997年的照片。名片的来源还没有答案，照片的来源也一样。沈时雨之前说过会帮他继续问。

　　顾砚川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沈时雨的头像。

　　【沈老师，之前那组照片，有结果了吗？】

　　几分钟后，沈时雨回复。

　　【还没有。】

　　【我又问了几个渠道，暂时还是查不到来源。】

　　顾砚川看着屏幕，回复：

　　【辛苦了。】

　　过了一会儿，沈时雨发来：

　　【顾检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又有新的线索？】

　　顾砚川想了一下。

　　【有一点，但还不确定。】

　　沈时雨没有继续追问，只回了一句：

　　【如果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可以告诉我。】

　　【暂时没有了。】

　　顾砚川正准备放下手机，聊天框又亮了一下。

　　沈时雨发来一张照片。

　　【今天去另外一个地方拍照，看到一栋房子，感觉挺好看的，跟你分享一下。】

　　顾砚川点开图片。

　　照片里是一栋藏在老城区里的房子。白墙已经有些旧了，木质窗框被阳光晒出温润的颜色。院子不大，中央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枝叶遮住了半片天空。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细碎的光影。墙角摆着几盆植物，窗边是一张木桌。

　　不奢华，却很安静。

　　顾砚川看了一会儿，回复：

　　【是挺好看的。这是哪儿？】

　　沈时雨很快回了消息：

　　【我甲方爸爸的房子，就在你附近。你是不是还有十五分钟下班？要不要过来看看？】

　　顾砚川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确实还有十五分钟。

　　【定位发我一下。】

　　沈时雨很快发了过来。

　　顾砚川点开看了一眼，从检察院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他平时上下班不走这个方向，竟然一直不知道附近还有这样的房子。

　　【好，下班过去看看。】

　　【那我在这儿等你。】

　　十五分钟后，顾砚川关掉电脑，拿上外套下楼。

　　他按照定位穿过路口，沿着一条窄街往里走。临街的店铺渐渐少了，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照片里的房子。

　　天已经有些黑了。

　　院门半开着，廊下亮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白墙和石板路上。院子里的香樟树比照片上显得更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屋顶。

　　沈时雨穿着米色的长风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桌上放着两杯奶茶。

　　看见他进来，沈时雨站起来，笑着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给你的。”

　　“谢谢。”顾砚川接了过来。

　　沈时雨已经插上吸管喝了两口，见他拿着那杯奶茶一直没动，问：“你怎么不喝？”

　　顾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我平时不太喝奶茶。”

　　“为什么？”

　　“太甜了。”

　　沈时雨想了想，把自己那杯的吸管拔出来，直接插进顾砚川手里的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顾砚川。

　　“我试过了，不甜啊。我给你点的三分糖。”

　　顾砚川看着他。

　　沈时雨已经把吸管拔出来，重新插回自己的杯子，又从纸袋里拿出一根新的递给他。

　　顾砚川顿了一下，接过来插进杯口，喝了一口。

　　刚吸上来，嘴里就多了一大口芋泥和红豆。

　　他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杯子。

　　“这里面怎么那么多东西？”

　　“料多才好喝。”

　　“这是奶茶还是八宝粥？”

　　沈时雨笑出了声。

　　“怕你没吃晚饭，别饿坏了。”

　　顾砚川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沈时雨问：“怎么样？”

　　“还行。”

　　沈时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上。

　　他指了指树下。“我觉得这棵树不错。下面特别适合挖个洞，埋点宝藏。”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你还有这爱好？”

　　“哈哈，好玩啊。”沈时雨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拿着奶茶进了屋。

　　房子里面没有开主灯，沿墙只亮着几盏壁灯。进门是一段过廊，绕过一道墙才看见客厅。木窗朝着院子，从里面正好能看见那棵香樟树。

　　顾砚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甲方让你带人进来？”

　　“嘘。”沈时雨把食指抵在唇边，“你别告诉他就行。”

　　顾砚川笑了一下：“我可是检察官，你让我替你保密？”

　　“开玩笑啦。”沈时雨笑道，“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会带个朋友来看看。他平时在国外，自己不住。每周找工人来打扫一次。今天让我过来拍几张照片，顺便看看晚上亮灯的效果。”

　　他带着顾砚川往里面走。

　　房子是个独栋别墅，前后的空间层次很丰富。客厅和院子之间隔着一道木窗，另一边还有个小天井。沈时雨一路走一路跟他说哪里是后来改的，哪里是原来的结构，走到厨房的时候还特地进去看了一眼。

　　“这个厨房就挺好。”

　　顾砚川站在门口。

　　“哪里好？”

　　“做饭的时候舒服。”沈时雨回头看他，“台面也够长，烤箱、蒸箱一应俱全，位置也顺手。主人不来住，可惜了。”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

　　“那当然。做饭是一件幸福的事，但是我讨厌洗碗。”

　　“看来你需要一台洗碗机。”

　　沈时雨转头笑道，“机器没有灵魂。”

　　“你要求还挺高。”

　　两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从侧门回到院子。

　　沈时雨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把奶茶放到旁边。

　　“我以后要是买房，也想买这样的。”

　　顾砚川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你喜欢的点在哪里？”

　　“我喜欢有个院子，里面有树。”沈时雨看着院子，“安安静静的新中式独栋，墙有留白，干净简单。”

　　“你女朋友喜欢吗？”

　　沈时雨转头笑道，“我哪来的女朋友？单身狗一个。”

　　顾砚川喝了口奶茶，没有接话。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那棵香樟树。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树叶轻轻响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顾砚川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这一栋，大概五千万。”

　　“差不多。”

　　“沈老师品味确实高。”

　　沈时雨笑了。

　　“想想又不犯法。”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沈时雨把桌上的空杯子收起来，又起身拍了几张照片。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顾砚川也站起来。

　　两人关了灯，从院子里出来。

　　巷子里比刚才更安静，顾砚川陪沈时雨走到路口。

　　“我往这边。”沈时雨指了指方向。

　　“好，我车还在院里，得回去一趟。”

　　沈时雨点点头。

　　“顾检，八宝粥好喝吗？”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挺好喝的。”

　　“下次给你加双份料。”

　　“那还是算了。”

　　沈时雨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顾砚川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