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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舟 室内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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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茶香袅袅。
周秉礼进来时,宋存业正独坐案前饮茶。见了他,神色和煦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宋大人。”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拘礼。”
宋存业抬手为他斟茶,青瓷盏中热气缓缓升腾。
“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还是老样子。”
周秉礼顿了顿,“家父前些日子还念起你。”
“是么?”
宋存业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道:
“我记得大旱刚起的时候,大家都以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谁想到,一熬就是三年。”
窗外蝉声聒噪。
宋存业抬眼望向窗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酷热的午后。
那日,刘方廉刚从府城回来。
又一次没能见到黄大人,空手而归。
正堂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众吏役照例上堂点卯,刘方廉坐在案后,手边还摊着刚送来的税册。
他低头翻了几页。
“就这些?”
户房书吏垂手站在堂下。
“东乡又逃了几十户,西乡断了水,荒下来的地越来越多。这个月催上来的,已经都在这里了。”
刘方廉盯着账册。
“辽饷呢?”
书吏没有抬头。
“还差三成。”
堂里静了片刻。
刘方廉把账册合上。
“先起运。”
“大人。”
那书吏终于抬起头。
“再起运,县里就一两也留不下了。”
刘方廉沉默了一会儿。
“再去催。”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
堂上众人齐齐回头。
两个皂吏正拦着几个人往外撵。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头发散了大半,一只手扯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另一只手拼命扒开挡在身前的皂吏,踉踉跄跄地闯进堂来。
“出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闯的!”
妇人哪里肯听,挣开拉扯,扑通一声趴跪在地,额头咚咚地往青砖上磕。
“青天大老爷!您救救我们吧!”
刘方廉皱起眉。
一旁的老吏脸色微变,赶紧上前一步。
“大人,这是李家庄里长家的。”
妇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只顾着磕头。
“没了……家里什么都没了!田卖了,牛也卖了,粮缸早就见了底,实在交不出来了啊!”
她忽然狠狠捶起胸口。
“昨夜夜里,我当家的……我当家的拿根绳子,就吊在自家房梁上了啊!”
堂里霎时静了。
刘方廉猛地看向那老吏。
老吏也愣住了,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妇人哭得整个人伏倒在地,忽又仰起脸来。
“牌票一张接一张,日日上门逼命!别人家逃户欠下的粮,凭什么要我男人倾家荡产来赔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经嘶哑。
“他死前还说,是他这个里长没本事,收不上粮,对不住县里的差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凄厉地嘶喊起来,双手狠狠拍着地面。
“人都跑光了!地都荒了!上哪儿收去啊!”
孩子被她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堂里几个皂吏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上前。
赵有成沉着脸喝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拉出去!”
两个皂吏这才回过神,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妇人的胳膊。
“行了,出去!出去!”
“我不走!”
妇人猛地挣扎起来,一下伏到地上,十指死死抠住青砖缝。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两个皂吏用力去掰她的手。
妇人指甲刮过砖缝,发出刺耳的声响,指尖很快便磨出了血,却仍死死抠着不肯松。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你们今天就把我打死在这儿!”
孩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吓得尖声大哭。
“娘!娘——”
妇人的哭嚎,孩子的尖叫,皂吏的呵斥,一时间搅作一团。
终于,一个皂吏狠狠掰开她的手,几个人合力将她从地上往外拖。
妇人还在哭叫挣扎。
被拖出门槛时,她忽然拼命扭过头,朝着堂上的刘方廉大喊:
“旁人都说你是青天大老爷!”
“那些逃荒来的,你都肯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皂吏将她拖出了院门。
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尖厉。
“我们呢?!”
“你是我们的大老爷啊!”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宜州啊!”
“怎么就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声音渐渐远了。
堂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方廉仍坐在案后。手边那本税册摊着。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纸。许久,没有翻动。
“大人。”
堂下忽然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刘方廉抬起眼。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个老吏。
迟疑了许久,他终于向前一步。
“大人,不能再这么熬了。”
刘方廉看着他。
老吏垂下眼。
“班老大先前说的那桩营生……还等着县里的回话。”
刘方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什么营生?”
无人作声。
他的目光从堂下一一扫过去。
“说。”
老吏咬了咬牙。
“他愿出钱粮,从城南安置的流民里买人,送去江南。”
刘方廉盯着他,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
“买人?”
“是。”
老吏低着头。
“那些流民里,本就有活不下去、愿意卖身的。班老大出银钱收人,若县里肯行个方便,他还愿另外拿出一份钱粮……”
“混账!”
一掌重重落在案上。
茶盏猛地一跳。
“县衙开城收留灾民,是让他们活命,不是拿他们卖钱!”
老吏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却没有退。
“大人。”
他抬起头。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视刘方廉。
“这个月咱们皂班走了七人了。”
这一句话落下,堂里骤然死寂。
刘方廉盯着他。
老吏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旧站在那里。
“兄弟们已经几个月没见着钱粮了。我家都断粮两日了,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
刘方廉脸色铁青。
“出去。”
老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让你出去。”
老吏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朝刘方廉深深作了一揖。
“是。”
他转过身。
走到堂口时,身后忽然“当”的一声。
一根水火棍落在青砖地上。
所有人都回过头。
一个皂隶站了出来。
那人没有看刘方廉,只低着头,朝堂上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家里……也断粮了。”
他说完,把腰牌解下来,放在地上。
转身追着老吏走了。
又是一声轻响。又一个皂隶走了出来,没有解释。只是向刘方廉行了一礼。
第三个。第四个。
几个人先后放下手里的东西,默不作声地出了堂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方廉站在案后。沉着脸不做声。
宋存业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堵不住的,早就有人从安置点偷偷带人出去交给班老大,都有妻儿老小要活命。”
刘方廉霍然起身。
“谁干的?”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我问你们谁干的?!”
还是无人回答。
一院子的吏役就那么垂手而立,齐齐闭紧了嘴。
刘方廉攥紧手中的税册,指节绷得发白。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你们这是都想好了。”
回答他的,仍是沉默的对峙。
时不时有人偷偷掀动眼皮,飞快投来一瞥。
那转瞬即逝的目光里,堆着疲惫、麻木,还有压了太久、已经不愿再遮掩的怨怼。
刘方廉显然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口。
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握着税册的手缓缓垂下。
他转身便往后堂走去。
宋存业看了堂下众人一眼,紧随而入。
进了后堂,刘方廉一直走到窗前才停下。
宋存业在他身后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到底。
“大人。”
刘方廉背影僵住。
“存业,你也来劝我?”
“大人,人心快散尽了。”
宋存业仍保持着那一揖。
“县衙一散,城门谁守?盗匪谁拦?城外还有多少流民,大人比我清楚。中部县之祸,历历在目。真到了那一步,只会是更大的祸乱。”
刘方廉闭了闭眼。
“所以便要如此?”
宋存业沉默片刻,终于直起身。
“我只知道,宜州不能乱。”
他望着刘方廉的背影。
“大人,不能再逼他们了。”
窗外蝉鸣如沸。
良久,刘方廉低声道:
“你,让我再想想。”
宋存业原以为此事暂且搁置了,却不料那天傍晚变故突生。
刘方廉的幼子自蒙学归家,刚转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暗处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书袋落在地上,孩子吓得拼命挣扎。
“别叫……别叫……”
身后的人也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害你……”
孩子却挣扎得更厉害了。
男人慌忙把他往墙影里拖了两步,喘息急促,像是比怀里的孩子还要害怕,最后只贴在他耳边颤声说了一句:
“你爹……不让我们活。”
孩子猛地挣了一下,那人的手竟一下松了。
孩子哭着跑远。
那人愣愣看着,像是这才忽然惊醒,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那夜,刘家的灯亮了许久。
半夜,刘方廉便遣人来叫宋存业。
宋存业进门时,只见刘方廉背对着他,独坐窗下,正望着墙上的一幅字愣愣出神。
宋存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
屋里静了很久。
那背影里忽然传来一句:
“昨日堂上那些人……你可看见他们的眼神?”
宋存业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刘方廉才道:
“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报我了。”
宋存业抬起眼。
刘方廉没有回头。
“你看着办吧。”
桌上的茶烟早已散尽。
宋存业伸手拿过茶壶,将凉茶倒进茶盂。
周秉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直到茶盏重新斟满,他才张了张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你的意思是……我县学数年安稳,我与诸同僚所食禄米……皆源于人口买卖?”
宋存业不回答,只是淡淡看着他。
周秉礼胸口剧烈起伏。羞愤、错愕一齐涌上来。他想斥责,想辩驳,话到了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哑声问:
“那菜人市呢?”
宋存业神色微敛。
“菜人市,非县衙授意。班氏手底下有这等腌臜勾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
周秉礼盯着他。
“那玉儿呢?”
宋存业沉默片刻。
“玉儿的事,自会给贺道生一个交代。”
他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秉礼,你要明白,世事牵连,从无孤立。这一查,掀开的便不只是一桩案子。”
他看了周秉礼一眼。
“至于如何查办,待刘大人回来,自有定夺。你们暂且静待便是。”
周秉礼没有说话。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领取第一石禄米开始,他便已不能独善其身。
宋存业却像是公事已经谈完,神色重新缓下来。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额头。
“前几日是老师寿辰吧?”
朝门外唤了一声:
“陈顺,把东西拿来。”
不多时,陈顺捧着一只长方木匣进来。
宋存业将木匣推到周秉礼面前。
“这阵子事情太多,竟把老师寿辰给耽搁了。这是早备下的,你今日既来了,便替我带回去。”
说着抬了抬下巴。
“打开看看。”
周秉礼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艘黄花梨木船,雕工极精细,连船头盘起的缆绳都纤毫毕现。
他的手停在匣盖上。
宋存业笑了笑。
“老师一生清廉,金玉俗物送过去,怕是反倒要挨骂。这个带给他吧。”
周秉礼合上木匣。
“宋大人的心意,我替家父收下。下官先告辞。”
“代我向老师问安。”
周秉礼行至门前,忽的顿住。
“大旱总会过去。”
“宋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宋存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那里。
周秉礼没有等他回答。
出了门,一路穿过回廊,他脚下有些虚浮。
到了县衙门口,有人向他行礼。
“周大人。”
周秉礼恍若未闻。下石阶时脚下一空,怀里的木匣脱手而出。
“哐——”
匣盖摔开。
木船滚落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周秉礼僵在那里。
片刻,他猛地蹲下身。
“周大人,小的帮您——”
“不必!”
他将断船拾起,胡乱塞回匣中,抱起来便走。
门边的皂吏望着他的背影。
“周大人今儿怎么了?”
回到家中,刚进门妻子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
周秉礼没有应。
妻子指了指墙边。
“正好,宋大人方才遣人把这个月的禄米送来了。”
周秉礼脚步一顿。
墙边靠着一只粮袋。
妻子走过去拍了拍。
“这回比上月多些。老宅那边还是照旧送过去吧?”
周秉礼盯着那袋米,忽然放下怀里的木匣,上前一把将粮袋抱了起来。
妻子一愣。
“你做什么?”
他抱着米便往外走。
“秉礼!”
妻子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这米还要给老宅——”
“松手。”
妻子怔住。
“秉礼……”
“松手。”
声音已经哑了。
妻子的手慢慢松开。
周秉礼抱着那袋米出了门,径直往城南而去。
到了流民安置处时,他已汗透衣背,抱着粮袋的双臂微微发颤。
眼前尽是破木板、草席、竹竿搭起的窝棚,风一吹,棚顶便簌簌作响。
周秉礼站在入口处,竟有些不敢往里走。
路旁,一个孩子正用手指刮着破碗底干掉的黑糊。
周秉礼却径直往里走。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粮袋上。
一处窝棚下,蜷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旁边守着个老妇。
周秉礼走过去,将粮袋放在她面前。
老妇怔怔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窸窣声。
老妇解开袋口,满满的粮,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粮?!我的天爷!都是粮!哎哟我不是做梦吧?!”
老妇坐地上使劲揉着眼睛,然后一咕噜跪下去,嘴里直喊着:“哎哟!活菩萨!菩萨显灵了!”对着周秉礼就重重磕了下去。
周秉礼呆在了原地。
四周的人也围了过来。
“老张婆子你叫什么呢?什么粮?”
“呀!真是粮!”
“粮呢!大伙儿快看,这么多!活菩萨啊!”
“谢大人!”
有人跟着跪下。
一个,两个,很快跪了一片。
“活菩萨!”
“谢活菩萨!”
周秉礼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起来……”
没人听见。
“别跪……”
那一声声“活菩萨”钻进耳朵里。
周秉礼忽然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里都成了一种羞耻。
他猛地抬袖遮住脸,转身便走。
“大人!”
身后还有人在喊。
周秉礼没有回头,
只是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