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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名   暮色渐 ...

  •   暮色渐沉

      街边铺子陆续掌了灯。

      香满楼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楼下丝竹声不断,酒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一阵高过一阵。

      二楼雅间里,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

      赵有成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班老大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阿斌立在他身后。

      赵有成放下酒壶,道:
      “宋大人的意思,人得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抬头。
      “谁?”

      “老马。”

      班老大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有成看着他。
      “等刘大人回来,案子怎么结,是县里的事。你只管把人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应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赵有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这事压是压不下去了,今天的阵势你也见到了。秀才那里肯定得给个交代的。”

      说着给班老大斟了一杯酒。
      听到这里,班老大才放下筷子朝身后问:
      “阿斌。”

      “爷。”

      “老马在哪儿?”

      阿斌道:
      “我让他去西乡了。”

      对面赵有成皱了皱眉。
      “西乡?”
      他看向班老大。
      “你们在西乡也有这个营生?”

      班老大没说话,只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赵有成脸色沉下来。
      “我说班木匠,你他娘的非要干这腌臜营生?”

      班老大放下酒盏,挑着眉定定看着赵有成。
      “哼,不干?”他轻笑一声,“西乡方圆几十里,有多少靠这玩意儿吊着一口气的?”

      “这东西要是没了,他们还能乖乖待在西乡?”
      说着,用酒杯轻碰了下赵有成的酒杯。
      “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他们从你身边走过都会有股味……”
      看着赵有成疑惑的眼神。
      他哂然一笑:“鬼味儿。”
      随后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有成看着眼前的班老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楼下的丝竹声隔着楼板隐隐传上来。
      赵有成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伸手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重重放下酒杯,他声音闷闷的:
      “行,你的事我可以当不知道,不过老马你得交出来。”

      这一次班老大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伙计声音响起:
      “先生,您找谁?那是雅间——”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

      贺道生冲进来,看见赵有成,便快步上前。
      “有成。”

      赵有成愣了一下。
      “贺兄?”

      贺道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有成,我们要出城去找玉儿,光县学这些人不够。把你的人也派出去。”

      赵有成被他抓得往前一倾。
      “你先松手,贺兄。别急,有话慢慢说。”
      他费力的挣出手。
      “来来来,你先坐下,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旋即吩咐伙计添热茶。

      贺道生被他按在座位上。
      “玉儿的尸骨,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他的声音发紧。

      赵有成脸色一僵。
      “贺兄,我知道你心里急。人我一早就派出去了。你听我的,来,喝杯茶。”

      “那个屠夫的去向我们查到了,放心,很快会拿到他的。”

      听到这里,贺道生攥紧了拳,咬着牙问他:“这人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贺兄,追查人犯的事情就让县衙来吧,你安心等待便是。”

      雅间里短暂安静片刻,班老大忽然开口发问。
      “你就这一个儿子?”

      赵有成见问话的人是班老大,皱了皱眉。
      随即介绍道。
      “贺兄别介意,他是个粗人,我朋友班爷。”

      贺道生点点头。
      “无妨。是我叨扰了。”
      随即起身对着赵有成深深一揖。
      “玉儿的事就拜托了。”
      说完告辞离去。

      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有成坐回去,端起酒壶。
      “来,喝酒。”

      班老大没有动,他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许久,他又问: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有成斟酒的手停了一下。
      “嗯。前些年媳妇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

      班老大没有说话。
      他低下眼,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朝身后道:
      “阿斌。”

      “爷。”

      “叫人去找找。”

      阿斌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什么?”

      班老大抬起酒盏。
      “那孩子。”

      阿斌怔了一下。
      赵有成也抬眼看他。

      班老大没有看任何人。
      “尸首也好,骨头也好。找着了,给他送回去。”

      阿斌点头。
      “是。”
      转身出了门。

      赵有成盯着班老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发起善心来了。”

      班老大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

      赵有成嗤了一声,也没再问。
      楼下丝竹声又响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另一边,宋存业也刚出了后衙,准备上轿去往宋世瞻府邸。
      陈顺已经迎了上来。

      “大人,赵夫人那边的事,问出来了。”

      宋存业脚步停住。
      “哦?”

      陈顺凑近些,低低说了几句。

      宋存业听着眼睛微微眯起,嘴里一声轻斥:“这个蠢妇!”

      说完就钻进了轿子。轿夫正要起轿,被宋存业叫停。
      撩开轿帘招招手,陈顺连忙躬身上前。
      宋存业对他低声交代了一番,陈顺领命而去。

      起轿,重新朝宋府行去。轿中,宋存业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听他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找了个蠢妇,家门不幸啊。”

      宋府的客人刚刚散尽。
      宋世瞻回到厅中,揉着太阳穴,正吩咐下人送热巾上来,门房便匆匆进来。
      “老爷。”

      “三房二爷来了。”

      宋世瞻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嘴里应着:
      “请。”

      宋存业进门时,一眼便看见灯火通明的前厅。
      石阶上,宋世瞻一身亚麻色细棉道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来了?这里正乱着,随我去书房。”

      两人一同进了内厅。
      下人已将茶盏撤去,桌上只剩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卯时,城南会合。

      宋存业拿了起来。
      宋世瞻见了,道:
      “哦,这是方才几个学生留下的。他们打算先在城里查绑走玉儿的人贩子。”

      宋存业点点头,将纸放回桌上。
      两人去往后面的书房。

      吩咐了下人送茶,书桌旁的宋世瞻,转头对宋存业做了个请的手势:“族兄,手谈一局如何?”

      只见桌上的棋盘已经有些年头,四角磨得温润,棋盒一黑一白,搁在两旁。
      宋存业看了他一眼。
      “族弟有兴,我自然奉陪。”

      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宋存业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秉礼也来了?”

      宋世瞻正捻着一枚黑子,闻言抬了抬眼。
      “没来。府学临时有事,下午便往府城去了。”

      宋存业点点头,手里的白子随之落下。

      宋世瞻看着眼前的棋局,缓缓说道:“族兄,今日的事到底与你何干系?”
      他抬眼,嘴角温润勾起。
      “公堂之上闹得天翻地覆,菜人市一事一旦捅到府城,绝非处置几个市井匪类便能了结。”

      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此间并无外人。不必拿官场虚话来搪塞我。你实话告诉我,此事,你卷进去多深。”

      一室默然。
      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案头书页轻轻掀动。
      宋存业端起茶盏,手指落在茶盖上轻轻敲着,许久,抬眸直视着宋世瞻的眼睛。

      “族弟,日日雅集诗会,怕是不知宜州现下,早已到了苟延残喘的绝境吧?”
      “三饷叠压,年复一年。田地荒芜,民户逃散。县中早已被层层赋税掏空殆尽。我做了二十年的主簿,比谁都想守圣贤道理,可道理填不饱肚子,为了这个城,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听到此处,宋世瞻脸色凝重,手中黑子“啪”落回盒中。
      “族兄此言,此事还真与你脱不开干系?”
      “所以族兄是在告诉我——”
      “你是在替宜州藏污,亦是在替宜州续命?”

      宋存业垂眸。
      “乱世行权,无非两害相权取其轻。”

      宋世瞻脸色冷了下来。
      “所以世道艰难就是行这权宜恶事的理由?”
      “难道阖县乡绅坐视了?县衙每回告急,宋家哪一次不曾捐粮输财?官府征募接济,我们哪一回没有出力相助?!”

      宋存业静静看着动了怒气的宋世瞻,等他话音落下,才开口。
      “族弟心里清楚。乡绅捐献,不过杯水车薪。如今的宜州是整座城已被榨干掏空。单凭几户大族捐粮补漏,填得满这倾覆大势吗?”

      宋世瞻胸膛起伏。
      “即便大势难为,为官者当守本心,刘县令何等清正之人,岂能也容得下这般苟且?”

      宋存业垂下头:“正是刘大人这般清正,才更看得出时局之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宋世瞻一时语塞,胸中闷闷。
      “就算时局如此,可我们宋家乃是此地百年望族。世世代代守得便是一个清名。你身为宋家人,这般作为,污的不止县衙,是整个宋氏一族的声名。”

      宋存业静静听着,听见这番话惨然一笑,眼圈微微泛红。
      “中部县之祸摆在眼前,乱局一至,富户大族首遭荼毒。难道族弟情愿护着这一纸虚名,最后背着祖先牌位,拖家带口去做四处乞食的流民吗?”

      宋世瞻怔怔望着宋存业,好半天,才喃喃的说道:“可我们是世族……我们总有别的法子,迁移避祸,散尽家财……”话说一半,声音却低了下去。

      “迁徙?偌大一个宋氏,几百口老小,岂能说走便走?天下处处烽烟,哪里有一处净土安身?散尽家财?不过多苟延数月,依旧躲不开乱世刀兵。”

      宋存业声音压得发沉:“乱世之中,摆在你我面前本就只有两条路。”
      “一条,死守心中道义清名,代价是阖族倾覆。另一条,甘愿背负一身骂名,换族人一线生机。我守的是宜州的秩序,这,便是宋家最后的生路。”

      宋世瞻闭了闭眼,胸口重重起伏,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快步走出房门。

      室内只余下茶盏浅啜的细微声响。
      门外庭院,宋世瞻立在廊下,望着漆黑的院隅,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宋世瞻快步折返回来,落身坐回方才的座位。
      他沉沉盯着宋存业,声音干涩而沉重。

      “玉儿惨死,贺道生痛失爱子,这件事不能就此糊里糊涂揭过。”

      宋存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害死玉儿之人,我必会给贺道生一个交代。”

      宋世瞻轻轻点点头,伸手将一枚棋子放进棋盒。
      “族兄你要知道,我并非认同你的行事。只是宗族存续,终究是头等大事。”

      书房中许久没人说话。
      一局棋就此搁置。
      直到二更的梆子声远远自街巷传来。

      宋存业理了理衣袖起身。
      “夜深,族弟,我告辞了。”

      宋世瞻看着晃动的烛火,没有应声。

      宋存业转身要走,忽又像想起什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
      “族弟。”

      宋世瞻抬起头,一方绣帕递到了他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瞳孔紧缩,整个人骤然僵住。

      宋存业把绣帕塞进他手里,淡淡道:“物归原主。”
      说完便径直出了书房。

      宋世瞻望向宋存业离去的院道方向,又垂眸看向掌心里的绣帕。
      片刻之后,如同猛然惊醒一般,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柜前,取出一只精致木盒。
      将帕子小心翼翼放入盒中,紧紧揣入怀中,便匆忙推门而出。

      宋府后院已经准备歇灯了。
      宋夫人坐在妆台前,丫鬟正替她卸下头上的簪子。
      “夫人。”
      宋夫人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老爷出门了。”
      宋夫人没有动。
      “这么晚了,去哪儿?”
      “瞧着……像往大房那边去了。”
      宋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
      “大房?”
      片刻,轻笑了一声。
      “大爷都入土多少年了。”
      丫鬟低下头,不敢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哼,又去找那个狐媚子了。”
      她抬手取下耳上的坠子,搁在妆台上。
      “行了,今晚他不会回来了。歇灯吧。”
      丫鬟轻声应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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