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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春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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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断断续续落了很久,仿佛把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寒气,都一点点揉进泥土里。等到风不再刺骨,吹到脸上带着一种润润的暖意时,春天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小院。
那棵香樟是最先给出信号的。
裹在根部的保温布还没有来得及拆掉,枝干上那些熬过寒冬的老叶还没有落尽,枝梢就悄悄顶出了一簇簇嫩生生、带着浅淡鹅黄的新芽,小小的、鼓鼓囊囊,像攥在枝头的一小把希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谱修是在一个清晨发现的。
他照例起得早,裹着薄外套推开落地窗,扑面而来的风已经不再割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枯草消融和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他走到树苗跟前蹲下来,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簇新芽,不敢真的用力去碰,只在离嫩叶很近的地方停住,眼底亮得像盛着一汪春水。
秦岭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草坪上,背影安安静静,像和刚苏醒的大地融在了一起。
“在看什么?”秦岭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谱修回过头,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伸手轻轻拉了拉秦岭的袖口,示意他蹲下来。
“你看这里。”他压低声音,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跑这些刚冒头的嫩芽,“它发芽了,熬过冬天了。”
秦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细碎的新芽一簇簇铺在枝头,嫩得近乎透明,阳光穿过,能看见叶脉浅浅的纹路。他心里轻轻一动,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化开了。从老宅仓皇离开、到秋天种下树苗、再到漫长安静的冬夜,他们和这棵小树一样,都在慢慢扎根,扛过风霜,等待属于自己的生机。
“真好。”秦岭轻声说。
谱修侧头看着他,嘴角扬着笑意。
“就像我们。”
冬天那些日子过得舒缓而绵长。他们没有遇上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只有夜里落过薄薄一层白,天亮之后便化在了泥土里,没能堆成之前说好的雪人,多少留下一点小小的遗憾。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拥有了很多别的、细碎动人的时光。
谱修摄影课结课,拿到了结业证书。证书不算多么隆重,没有闪光灯,没有谁专门来祝贺,只是他自己认认真真上完课程,一点点学会怎么捕捉光影,怎么抓住转瞬即逝的温柔。秦岭的设计稿也攒了厚厚的一沓,大多是一些家居和自然主题,没有迎合豪门喜欢的奢华浮夸,干净、松弛,带着独属于他的想法。
秦家那边几乎彻底沉寂了。
偶尔在新闻推送里能扫到一两句,无非是资产分割、内部争执,再也没有真假少爷占据版面。没有人再来找他们,没有人再想用身份、责任、血缘把他们强行拽回那个漩涡。他们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把那两个标签放下,不必时时刻刻记得谁才是秦家真正的少爷,谁又是顶替多年的那一个。
早餐是简单的吐司、煎蛋和温热的牛奶。
餐桌临着落地窗,抬眼就能看见小院里刚刚苏醒过来的草木。谱修一边抹着果酱,一边提起自己计划很久的事情。
“课程结束,你的稿子也暂时告一段落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秦岭,眼里带着期待,“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不用很远,一次短途自驾,去山里看看春天。”
秦岭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不喜欢远行,只是过去,所有出行都被安排好了。去哪里、停留多久、要见什么人、要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全部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剧本里一环扣一环的情节,连笑容都要提前演练。他很久没有体会过,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只是单纯想去看看风景是什么滋味。
谱修看懂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
“不用赶行程。”他放轻声音,“没有宴会,没有要应酬的人,更没有剧情等着我们踩进去。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觉得好看就多待一会儿,觉得累了就直接回来。只有我们两个人。”
秦岭看着他,慢慢弯起唇角。
“好。”
决定了之后,他们也没有急着立刻动身,慢悠悠地准备起来。没有奢华的行李箱,只挑了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和一个轻便的拉杆箱,装上几件厚薄合适的外套、保温杯、谱修的相机,还有几本闲书。谱修还特意放了一小包糖果,是冬天他们很喜欢的奶糖,以及一罐肉桂可可。
出发前一天,他们一起拆掉香樟根部那一圈保温布。
布料还干干净净,只是沾了泥土和枯草的痕迹,他们叠好收进储物间,想着等到下一个冬天还可以再拿出来用。阳光落在树苗上新抽出来的嫩芽上,微风轻轻拂过,小小的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和他们道别,又像是在叮嘱他们早点回来。
“我们会回来的。”谱修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根枝条,“到时候,它又能长出更多叶子。”
春日的道路沿途处处都是惊喜。
公路两旁的桃树、梨树、山樱次第开放,一团团、一簇簇白的、粉的花沿着山路铺向远方,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缓慢而温柔的花雨。谱修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侧的秦岭,秦岭则倚在车窗边,指尖抵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
车里放着很轻很软的歌,音量压得很低,不会吵人。
没有人打电话来催他们回去,没有消息提醒他们该做什么。不必时刻绷紧神经,不必提防谁设下圈套,也不用刻意去演谁期待的模样。谱修偶尔会把车在视野开阔的路边停下来,拎上相机,拉着秦岭一起走到路边,拍下漫山遍野的春花,拍下溪流,拍下落在秦岭发梢上的花瓣。
“你别动。”
有一回,一阵风吹过来,一片淡粉色的花瓣正好落在秦岭的眉骨。谱修没有立刻伸手替他拿掉,只是举着相机,把这一幕定格下来。照片里,春日阳光温柔,花瓣轻落在眉眼之间,秦岭目光平和,没有过去那种藏在深处的戒备。
秦岭看向镜头,轻轻笑了。
“拍好了?”
“嗯。”谱修把相机递过去给他看,“很好看。”
他们预定的民宿藏在山间,不在热闹的景区中心,是一座小小的两层木屋,院子里种着迎春与二月兰。老板是一对温和的中年夫妇,并不认识他们,也没有过问他们是谁,只是笑着告诉他们,后山有条小溪,傍晚的时候景色很好。
放下行李,已经是午后。
木屋里面布置得很朴素,木色家具,窗台上摆着小小的盆栽,推开窗就能闻见山野里草木与花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谱修把东西整理妥当,转身的时候,看见秦岭站在窗边,正望着层层叠叠的远山,背影安静而舒展。
他没有出声打扰,慢慢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一直走到秦岭身后,才缓缓抬起手臂,松弛地环住秦岭的腰腹。下巴轻轻搁在秦岭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扫过秦岭颈侧,带着一路春风和淡淡的花香。秦岭没有意外,很自然地向后靠,落进他的怀抱里。
“在想什么?”谱修贴着他耳边,轻声问。
“在想,从前我几乎没有这样看过山。”秦岭缓缓地说,“以前如果要来山里,一定是有安排好的行程,什么时候上山,什么时候拍照,什么时候离开,全都卡得死死的。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只是看着山。”
谱修手臂轻轻收拢,稳稳抱着他。
“以后就有了。”他说,“所有没有机会做过的,我们都可以慢慢补上。不用急,一年一年地来。春天看山花,夏天听溪水蝉鸣,秋天看红叶,冬天就守着小院,等着落雪。”
窗外,春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
他们没有急着去后山,就那样在窗边抱了很久,感受着山野间自在的风。没有剧本,没有既定的剧情,没有人会突然跳出来,按照书中的安排制造危机、制造误会。所有的时间,都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
傍晚,天色柔和,他们才沿着小路,慢慢走向那条小溪。
溪水并不湍急,清凌凌地从山石之间穿过,水里能看见光滑圆润的石子,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溪边长满嫩绿的野草,还有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野花。谱修蹲在溪边,用手碰了碰微凉的溪水,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秦岭。
“过来试试。”
秦岭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溪水漫过指尖,凉丝丝的,却并不刺骨。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着溪水缓缓向前流淌,没有尽头。谱修拿出相机,没有刻意摆拍,只是随手记录下溪流、远山,还有秦岭低头看着水面时的侧影。
“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吗?”谱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轻轻托着,“我刚穿过来,心里一直死死提醒自己,我可是笔直笔直的,不能掉进剧情里,不能对你动心。”
秦岭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记得。那时候我以为,你所有靠近,都只是为了保住你假少爷的位置。我一边提防,一边又忍不住发现,很多次,都是你悄悄把那些要落到我身上的伤害挡了下来。”
谱修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时候自己都懵了。明明一心想要跳出故事,最后却发现,我想躲开的不是剧情,而是害怕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好你。等到风波结束,我们离开老宅,我还常常会在夜里惊醒,总觉得是不是还有什么圈套藏在后面。”
秦岭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现在不用怕了。”
天色慢慢沉下来,远山蒙上一层淡淡的青灰,天边铺开一层温柔的橘粉晚霞。他们没有在溪边停留太久,慢悠悠地沿着小路走回木屋。山里面的夜晚来得早,路灯不多,路两旁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空气清冽香甜。
回到木屋,民宿老板送来了两份简单可口的家常菜。
没有豪门宴会上那些琳琅却乏味的菜肴,都是家常的味道,温热可口。吃完之后,他们烧上一壶热水,冲了两杯肉桂可可,坐在小院里的木摇椅上。山野的星空格外干净,没有城市灯光的遮挡,细碎的星星密密麻麻铺在墨蓝色的天上,亮得温柔。
摇椅轻轻晃着。
谱修靠在那里,又把秦岭揽到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山间的春风带着一点凉意,他们裹上同一件厚厚的外套,低声说着话,什么都可以聊,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
“我们可以每年都来一次。”谱修轻声道,“不用同一个地方,哪里好看就去哪里。”
秦岭轻轻应着。
“可以。等回去之后,我们也可以在小院再种一些花。迎春、二月兰,还有向日葵,夏天就能开得很热闹。到时候那棵香樟应该也长得更高一些,枝叶繁茂,可以在树下摆一把椅子。”
那一晚睡得很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突然想起剧情而惊醒,没有需要时刻留心周围有没有算计。木屋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林间,还有远处溪流隐约、微弱的声响,像一首绵长舒缓的曲子,一直陪着他们到天亮。
第二天,他们依旧没有把行程排满。
上午在附近的山道随意走走,看竹林,看刚冒出来的春笋;中午找了一家藏在村落里的小店,吃了热腾腾的农家面;下午回到木屋,就坐在院子里翻书、听歌。谱修偶尔给秦岭拍照片,秦岭也试着拿过相机,笨拙地对准谱修,拍下他笑着看向自己的模样。
“拍得不好。”秦岭看着屏幕,有点遗憾。
谱修却凑过去,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张照片。
“很好。”他笑着,伸手揉了揉秦岭的头发,“只要是你拍给我的,都很好。以后慢慢练,我们互相拍,攒成一大本相册。”
快要返程的时候,他们还在山间挑了一小包花种。
打算回到小院之后,撒在香樟旁边,等到夏天,就能开出一片细碎好看的小花。他们没有买太多东西,没有昂贵的纪念品,只有这包种子、一相册新的照片,还有一身山野间春风与花香的气息。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
车子穿过一片片花林,花瓣偶尔飘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带走。秦岭靠在座椅上,有一点点困倦,慢慢往谱修这边靠了靠。谱修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他的手,目光看着前方绵延的公路,心里觉得安宁。
他们曾经被困在一本书里,被真假少爷的身份、既定的命运线牢牢捆住,在漩涡里挣扎、试探、害怕。他们没有顺着书中那条沉重的路走下去,没有谁牺牲谁,也没有谁被命运吞噬。他们选择离开,选择一处小小的院子,种一棵树,慢慢过日子,在春天的时候,一起出门看看山野。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
推开院门,最先看见那棵香樟,在夕阳里静静立着,新芽在光线里闪闪发光,仿佛知道他们回来了。谱修把那包花种拿出来,拉着秦岭,一起在树苗旁边松软的泥土上,小心地撒下去,再薄薄盖上一层土。
“它们会自己发芽,自己开花。”谱修说。
秦岭点点头。
晚风穿过小院,温柔地拂过他们,拂过刚刚埋下的种子,拂过那棵已经熬过寒冬、向着春天生长的香樟。没有剧本再指挥他们,没有身份再束缚他们,往后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季节,可以去看花,去看溪流,去看星空,可以慢慢走,慢慢感受所有属于他们的自由与温柔。
故事早就跳出了书页。
那些惊心动魄的章节已经翻完,剩下的,是一季又一季,没有终点、自在绵长的日常。春芽正在生长,前路开阔,风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