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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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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点点褪尽小院里余下的暖色,几场凉雨过后,气温便直直地落了下来。
他们种下的那棵香樟,还没有长成能够遮蔽一整个院子的模样,纤细的枝干稳稳扎进泥土,叶片边缘染上淡淡的浅褐,却没有大片大片地掉落,倔强地保留着一点生机,安安静静立在草坪的角落,像一个守着时光的信使。
搬到这里已经快三个月。
秦家那边几乎再也没有传来消息。曾经闹得满城皆知的真假少爷风波,在豪门层出不穷的新闻里慢慢沉了下去,变成旁人茶余饭后偶尔提起、很快就淡忘的旧谈。没有人再来催促他们回归那个位置,没有人拿着剧本、拿着身份标签,逼着秦岭和谱修去扮演谁该有的样子。
不必再区分谁是真少爷,谁是假少爷。在这里,他们就只是秦岭和谱修。
清晨的雾总是很浓,白茫茫一层裹住远处的楼房与行道树,推开落地窗,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润泥土和枯草清冽的味道。谱修习惯醒得稍微早一点,裹着厚厚的针织外套走到院子里,看看树苗上凝结的白霜,再回来把客厅的暖气慢慢打开。
他还记得刚穿过来的时候,自己最怕这样安静漫长的季节。
冬天意味着宴会、交锋、试探,意味着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盯着属于秦家的财产与继承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呼吸都要小心斟酌。那时候他夜里常常惊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原著里那些冰冷的剧情,生怕哪一步踏错,就走向既定的结局。
可现在不一样了。
屋子里暖融融的,书架上堆着画册、诗集,还有几本他们打算慢慢读完的闲书。那本原著依旧安放在下层,书页边缘被翻得有些软,却再也不能捆住他们。偶尔他们会随手翻上一两段,看着那些曾经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文字,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
秦岭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谱修正站在窗边,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淡淡的纹路,白雾在指尖化开又重新凝结。
“又在看树苗?”秦岭走过去,把一条柔软的围巾轻轻绕到谱修颈间。
谱修回过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
“嗯。”他点点头,“我在想,等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要不要给它裹一层保温布,别冻坏了嫩根。它和我们一样,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落脚。”
秦岭垂眸看向院子里那棵小小的香樟,霜像细碎的银粉撒在枝叶上,安静又单薄。
“不用太紧张。”秦岭声音很轻,“它能扛过去,我们也一样。”
白天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安排。
谱修报了一个喜欢的摄影线下课,每周有两天要出门,回来的时候,包里总装着沿路拍到的风景:清晨结霜的草丛、湖面掠过的水鸟、街边冒着热气的糖水铺。秦岭则在家里面,慢慢整理自己搁置很久的设计稿。从前在秦家,没有人愿意给他空间去做这些,所有人只关心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听话的继承人,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如今,那些图纸可以随意摊在大大的画纸上,不必担心被谁随意拿走、否定。
这天谱修从课堂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大袋东西。有厚厚的棉麻布,有一袋用来煮热饮的可可粉、肉桂棒,还有几包口味清甜的奶糖,都是秦岭喜欢的。进门时,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推开门就看见秦岭正坐在落地窗前,阳光穿过薄雾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回来啦。”秦岭抬眼看向他。
谱修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先搓了搓冰凉的手,走到秦岭身后。房间里暖气已经烘得很舒服,他微微俯身,手臂缓缓地从后面圈住秦岭的腰腹,动作熟稔而轻柔,没有半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下巴轻轻搁在秦岭的肩头,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呼吸扫过秦岭的颈侧。
“我在路上,就很想这样抱着你。”谱修闷闷地说。
秦岭顿了顿,随即放松地向后靠进他怀里,反手覆在谱修微凉的手背上,慢慢捂着。
“外面很冷?”
“有点。”谱修蹭了蹭他的脖颈,软软地贴着,“路上看着路边的树都蒙着一层白,忽然就很庆幸,我们不用再在那个冷冰冰的大宅里过冬。那里的暖气再足,也到处都是算计,一刻都不能安心。”
秦岭记得老宅的冬天。
巨大空旷的客厅,灯光亮得刺眼,人与人之间隔着客套与猜忌,每一句问候都藏着别的目的。他刚被接回去的那个冬天,几乎整夜都睡不好,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打量、权衡的目光。那时候他并不认识谱修伪装之下的模样,只觉得这个占了自己位置很久的假少爷,冷淡又不好接近。
直到剧情一点点推进,那些藏在伪装背后的保护,才慢慢显露出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处处都要和我争。”秦岭轻声说道,“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你一次次替我避开那些陷阱,并不是另有图谋。”
谱修抱着他,胸腔贴着秦岭的后背,轻轻地震动,低低地笑了。
“我自己都挣扎了好久。”他贴着秦岭的耳朵慢慢说,“我刚穿过来,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我是笔直笔直的,不能掉进剧情里的感情线,不能栽在真少爷身上。我拼命想躲开所有注定的走向,可到最后,最先放不下的却是你。”
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安静地靠着,不急着松开。谱修的手在秦岭的手心里慢慢回暖,两个人十指轻轻扣在一起,没有用力,却稳稳地贴在一起。没有镜头,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不必刻意保持距离,也不必刻意表演亲密,所有的依靠,都是自然而然的。
“我买了不少东西。”过了一会儿,谱修才想起茶几上的袋子,没有立刻松开手臂,就那样圈着秦岭,微微侧过头去看,“等傍晚,我们煮热可可,再一起去看看那棵香樟,给它裹上保温布。”
秦岭轻轻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秦岭继续画着设计稿,谱修坐在他身侧翻看相机里今天拍下的照片,时不时拿给秦岭看一看,低声说着拍摄时的情景。有一张照片,是阳光穿过薄雾落在湖面,水面泛着一层朦胧细碎的银光,安静又温柔。
“以后,等到雪停了,我们也可以去湖边走走。”谱修说。
“好。”秦岭笔尖没有停下,唇角却轻轻扬起来,“带上保温杯,装着热可可。”
天色渐渐沉下来,雾慢慢化成细碎的寒气,天空是一种沉静柔和的灰蓝,看不见太阳。谱修起身到厨房,拿出可可粉、牛奶,在小锅里慢慢搅动。奶香混着可可甜而不腻的香气,一点点从厨房漫出来,在屋子里悠悠地散开,驱散了冬日本自带的冷清。
煮好之后,他们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热饮,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枯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那棵香樟小小的枝干上,白霜还没有化干净,在即将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微光。谱修把带来的棉麻布展开,和秦岭一起,小心地、一圈一圈裹住树苗的根部,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擦伤了细嫩的树皮。
“这样,它就能好好过冬了。”谱修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裹好的布料。
秦岭蹲在他旁边,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明年春天,它还会再长出新的叶子。”秦岭说,“就像我们,跨过那么多难关之后,也还有无数个春天可以慢慢走。”
回到屋里,窗外已经彻底暗了,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铺在夜色里。他们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到落地窗前。暖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谱修靠过来,又从身后轻轻抱住秦岭,脸颊贴着秦岭的肩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挣脱剧本,会是什么样子?”谱修轻声问。
秦岭沉默了一会儿。
原著里的结局并不美好,误解、牺牲、争夺,几乎没有给他们留下一条能够安安稳稳站在一起的路。那时候他们谁都不敢轻易去想,自己能不能跳出那样沉重的命运,能不能拥有这样普通的夜晚,捧着一杯热饮,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想过。”秦岭缓缓开口,“但那已经不是我们的故事了。我们没有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我们在这里。”
谱修把手臂收得更稳一点,把人抱在怀里。
他想起当初决定离开老宅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是一点忐忑都没有。他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财富,选择这样一处朴素的小院,意味着要学着自己打理生活,学着不再依靠家族的光环。可正是这样,他们才终于可以只做自己,不用再被“真假少爷”这四个字牢牢定义。
夜里,下起了细碎的雨。
不是大雨,只是绵绵密密的冬雨,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纸上慢慢书写一行一行温柔的字句。房间里暖气充足,窗外是清冷潮湿的冬夜,屋内却是安稳的暖意。
他们没有急着回房睡觉。
谱修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大多是他们搬过来之后慢慢积攒起来的照片,有小院、树苗、落日,也有彼此不经意间被捕捉到的模样。他一张一张地指给秦岭看,回忆当时拍摄的心情,偶尔会因为某一张略显笨拙的照片,两个人一起轻轻笑起来。
“这张,是我们刚种下香樟那天。”谱修指着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秦岭侧头看着树苗,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很柔和。
秦岭看着照片,心里软软的。
他从前很少拥有这样属于自己的照片。在秦家,所有的照片都是为了宣传、为了体面,每一个表情都要反复斟酌,不能有半分松懈。而这里的照片,不用好看得无可挑剔,不用符合任何人的期待,只要是他们就好。
聊到很晚,雨还没有停。
等到相册合上,谱修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就那样抱着秦岭,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没有需要紧急去化解的危机,没有谁在背后算计、推动剧情。日子就是这样,一餐热饭,一杯热可可,一棵慢慢过冬的小树,和身边的人。
“等第一场雪落下来,我们就在院子里堆一个小小的雪人好不好?”谱修轻声提议。
秦岭轻轻点头。
“好。我们可以给它也围上一小块布料,像我们给香樟裹上保温布那样。”
谱修低低地笑起来,鼻尖蹭了蹭秦岭的颈侧。
“到时候,我们再煮一大锅热可可,坐在露台,看着雪慢慢落。不用赶时间,不用去任何宴会,不用扮演任何人。”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里大部分灯光慢慢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处,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地亮着。小院安安静静,裹着冬雨与寒气,那棵小小的香樟,在布料的保护下,安安稳稳地站在泥土里,等待属于它的春天。
他们没有再去想那些已经翻过去的篇章。
真假少爷、豪门恩怨、穿书的枷锁,都已经留在了那个喧嚣的秋天之前,不再追赶他们。往后的冬天、春天、夏天,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剧本规定该怎么度过,没有谁能替他们选择方向。
谱修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听着雨丝轻轻敲打窗户的声音,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故事没有终点,这只是又一章,属于冬夜、暖饮、星光,和他们慢慢向前走的日常。窗外冬雨绵长,屋内温暖相依,所有温柔,都还在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