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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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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埋下的花种,在几场春雨之后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细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绿,从香樟周围松软的泥土里钻出来,怯生生地迎着风舒展嫩茎,谁也分不清哪一株是二月兰,哪一株是野雏菊。那棵香樟更是长势喜人,褪去早春那种单薄脆弱的模样,新枝一路向上抽高,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展开来,在小院投下一小块不算宽大,却足够让人喜欢的阴凉。
日子一晃就撞进了盛夏。
城市的热浪来得干脆,白日里阳光烤得柏油路微微发闷,空气裹着浓稠的热气,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小院却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草木繁盛,绿叶滤掉刺眼的强光,蝉鸣从四周高高的树梢陆续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地漫过晨昏,成了这个季节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谱修的摄影,渐渐不再只追逐远方的风景。
从前他总想着往外跑,想把山川湖海、春日花海全部装进镜头,好像要拼命用那些画面,证明自己已经真的脱离了书本里的命运。现在他常常只是搬一把竹椅,坐在香樟旁边,举着相机,安安静静地捕捉院子里细碎的瞬间:阳光穿过叶片筛下晃动的光斑、蜗牛慢慢爬过花盆边缘、秦岭低头浇水时落在额前的碎发。
“又在拍我?”
秦岭提着洒水壶转过身的时候,恰好看见镜头对准自己。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 T,袖口挽到小臂,水珠顺着壶口落进花丛,在嫩绿的茎叶上滚来滚去,折射出亮晶晶的光。
谱修没有放下相机,快门轻轻“咔哒”一声。
“不是特意拍你。”他弯着眼睛,嘴角藏不住笑意,“是你刚好站在夏天里,很好看。”
秦岭无奈地笑了笑,没有上前夺他的相机,只是提着水壶,慢慢走到香樟根部,绕着树苗一圈,小心地浇着水。这棵树已经不用他们再小心翼翼地担心冻伤,却扛不住盛夏烈日的烘烤,每天傍晚,都要浇上适量的清水,让根系能够稳稳地扎深。
他们已经搬离老宅将近一年。
秦家那边几乎彻底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偶尔在网上刷到零星消息,大多只是资产分割完毕、老宅转手的简短报道,再也没有“真假少爷”占据头条,没有人再来打听他们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也没有人想用血缘和继承权,再把他们拖回那座牢笼。
那本原著依旧摆在书房书架下层。
他们很久没有翻开了。它更像一道已经跨过的印记,提醒他们曾经有过怎样惶惶不安、步步惊心的日子,而不是需要反复回味的故事。身份、争夺、剧本里既定的悲剧路线,都留在了那一页,不再跟着他们往前走。
午后最热的时候,很少出门。
屋子里开着温和的冷气,不会太低,刚好抵消外面滚滚的热浪。秦岭在靠窗的画桌继续自己的设计,大多是庭院、草木、光影这类柔和的题材,线条干净,没有任何刻意炫富的华丽。谱修就坐在一旁,整理这一段时间拍下的照片,挑选合适的冲印出来,慢慢填满相册。
相册已经有厚厚的好几本。
有山间春日的溪流、木屋外的星空、刚刚发芽的香樟,也有许许多多小院里的日常。谱修会在照片背面随手写下一行短短的字,不是什么华丽的句子,大多只是日期和当时的心情:今天蝉鸣很好听;新芽冒出来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
这天傍晚,暑气稍稍退下去一点。
天边堆着一层薄薄的云,把落日裹住,没有那种烧得刺眼的霞光,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泥土和小花淡淡的香气。谱修从冰箱里拿出提前泡好的柠檬水,装在两个透明玻璃杯里,冰块在水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杯子走到院子里,看见秦岭正站在香樟的阴影下,望着围墙外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谱修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出声。
晚风掠过树梢,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和远处此起彼伏的蝉鸣缠在一起。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缓缓伸出手臂,轻轻从身后环住秦岭的腰腹,动作自然松弛,没有最开始那种生怕越界、小心翼翼的拘谨。下巴轻轻搁在秦岭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擦过秦岭的颈侧。
“在想什么?”谱修轻声问。
秦岭没有回头,很自然地向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身后稳稳贴着自己的温度。他抬了抬眼,望向天边慢慢暗下来的云层。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秦岭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就算离开了老宅,也会忍不住担心,会不会还有什么没有了结,会不会还有人追过来。”
谱修手臂微微收拢,把他抱得更稳一些。
他懂那种感受。
刚刚搬过来的头几个月,他不止一次在夜里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生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剧情又以别的方式追上来,逼着他们再一次卷入纷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跳出了那本书,不用再挣扎、算计、拼命避开那些死局。
“我也是。”谱修贴着他的耳边说,“还记得刚穿进来的时候,我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我可是笔直笔直的,不能顺着剧情动心,不能栽在这条线上。那时候所有的靠近,都带着忐忑,连想要护着你的心思,都不敢太明显。”
秦岭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后来呢。”
“后来才发现,剧本能写故事,却不能管住人心。”谱修低低地笑了,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颈侧,“我们没有按照它安排的道路去争、去牺牲,而是一起逃出来,在这里,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夏天。”
石台上的柠檬水冒着淡淡的凉意,冰块慢慢消融,稀释着柠檬酸甜的味道。他们没有急着去拿,就那样在香樟小小的树荫里抱着,听蝉鸣一浪一浪地响,感受晚风一点点把白日积攒下来的热气吹散。
“要不要去买个西瓜?”过了一会儿,谱修忽然想起,“夜市已经慢慢开了,不算太远,傍晚开车过去刚刚好。”
秦岭点点头。
等再晚一点,天色变成柔软的灰蓝,他们换上轻薄的外套,锁好院门,开车往夜市方向去。街边灯火陆续亮起,人流慢慢多起来,叫卖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他们没有目标,也没有一定要买的东西,就慢慢沿着摊位闲逛。
谱修挑了一个沉甸甸的沙瓤西瓜,又顺手买了几串烤得刚好的烤串,还有一小盒冰凉的酸梅冻。没有谁认出他们,也没有人用“秦家那两个少爷”的眼光打量他们,他们只是普通的、出来逛夜市的年轻人,可以慢慢挑水果,可以停下来闻一闻花香,可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回去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车子里开着淡淡的晚风,车载音乐放得很轻,外面路灯一晃一晃向后掠去。西瓜放在后座,沉甸甸的,带着夜市冰箱里透出来的凉意。秦岭靠在车窗边,看着流动的灯火,心里觉得安宁。
回到小院,他们把西瓜洗干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端到露台的小木桌上。
虫鸣比白日里的蝉声轻一些,断断续续地从草丛里飘上来。月光淡淡的,铺在院子里,落在香樟繁茂的枝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他们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西瓜,清甜多汁的果肉在嘴里化开,刚好压下夏日残留的燥热。
“明年,香樟应该能遮出更大一片阴凉。”谱修咬下一块西瓜,看向那棵小树,“到时候我们可以搬一张吊床过来,午后如果不太晒,就能躺在上面看书、睡觉。”
秦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小的树苗正在用力生长,向着天空舒展枝叶,像他们一样,在没有剧本催促的日子里,不急不缓地扎根、向前。没有人要求它必须长成什么样,没有人规定它什么时候抽芽、什么时候繁茂,它只要迎着阳光和风,自在生长就够了。
夜里,房间里留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窗外蝉鸣没有完全停下,隔一会儿就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像是不知疲倦地在诉说夏日。谱修坐在床边,翻着今天刚刚拍好的照片,有夜市里热闹的灯火,有抱着西瓜时秦岭弯起来的眼睛,还有月光下轻轻晃动的香樟枝叶。
“我们可以计划一下短途行程。”谱修轻声说道,“不用很远,找一处有湖的地方,夏天在湖边吹吹风,看看荷叶。”
秦岭靠在他肩头,眼皮有点沉,声音软软的。
“好,等八月,没有那么热的时候再去。”
谱修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再多说什么。不必立刻敲定全部细节,不必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商量,可以临时改变主意,可以觉得累了就留在小院,什么地方都不去。
第二天,是一个多云的日子。
阳光被云层遮住大半,没有那种灼人的酷热。谱修搬来木板和支架,打算在香樟树下搭一个简易的置物架,可以放水壶、书本和杯子。秦岭就在旁边帮忙,给他递钉子、扶着木板,偶尔提醒他小心手指。两个人配合不算熟练,偶尔会手忙脚乱,却乐在其中。
“慢一点。”秦岭看着他,伸手托住有点歪掉的木板。
“知道啦。”谱修笑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搭好之后,他们把两把竹椅摆过去,又放上一个小小的藤编筐,里面装着几本闲书、纸巾和糖果。树荫不算宽阔,却足够容纳他们两个人。往后的午后,如果云挡住太阳,他们就可以坐在这里,吹吹风,翻一翻书,听蝉鸣在四周悠悠不绝地响着。
秦岭拿过一本书,慢慢翻着。
谱修没有看书,就坐在旁边,侧着头看他,时不时举起相机悄悄拍上一张。阳光穿过层层绿叶,在书页、在秦岭的手背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随着风,不停地移动变换。蝉鸣在耳边连绵不绝,像一首没有尽头、温柔松弛的乐曲。
“别总拍我。”秦岭合上书,看向他。
“好。”谱修嘴上应着,快门却又轻轻响了一声,笑得狡黠,“那我们互相拍。”
秦岭伸手,把相机拿过来。他依旧不算熟练,构图常常歪歪扭扭,有的照片里只拍到半张脸,有的把大片树叶放在画面中央。谱修一点都不在意,每一张都认认真真地收起来,还指着那些并不完美的地方,笑着和他一起讨论怎么调整。
他们就这样消磨掉整个下午。
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纷争,没有宴会,没有要扮演的身份,没有哪一条剧情线在身后催促他们往前走。他们可以笨拙地搭架子,可以把照片拍得歪歪扭扭,可以吃着甜甜的糖果,听蝉鸣,看着草木在夏天热烈地生长。
傍晚,云层慢慢散开,落日漏出橘红的光。
他们端着凉好的酸梅汤,坐在香樟树下,看着晚霞一点点铺满半边天空。晚风穿过枝叶,带来一阵一阵凉意,驱散白日积攒下来的闷热气。谱修伸手,握住秦岭放在腿上的手,十指慢慢扣在一起,掌心温热,安安稳稳地贴着。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谱修轻声问。
秦岭转头看向他,晚霞落在他的眼底,温柔明亮。
“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缓缓说道,“一年一年,看着这棵树长高长大,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春天去踏青,夏天在树下听蝉,秋天看落叶,冬天守着炉火,不必匆忙,不必害怕。我们可以偶尔出去走走,也可以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
谱修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
曾经在那本书里,他们被死死地困住,被真假、继承权、误解和牺牲推着走向沉重的结局。谁都没有想到,最后他们没有争到那些旁人眼里最重要的财富,却拥有这样简单的日子:一棵小树,一方小院,四季流转,还有彼此。
蝉鸣还在继续,夏意正浓。
没有剧本再写他们接下来该如何,没有任何人能够定义他们是谁。他们可以只是秦岭和谱修,可以喜欢拍照,可以喜欢画画,可以在夏天吃西瓜、喝酸梅汤,可以坐在树荫下,慢慢等待下一阵风,等待属于他们的、一个又一个绵长自在的日子。
夜色慢慢漫上来,星光一点点亮起。
小院安安静静,香樟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草丛里虫鸣接替着白日的蝉声,温柔地裹住这一方天地。属于他们的夏天,才刚刚铺开,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可以慢慢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