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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秋 ...


  •   夏末那一缕缕拖着长尾、迟迟不肯消散的蝉鸣,终究还是在几场绵柔的夜雨里慢慢收了声。

      小院里没有骤然就换上萧瑟的模样。他们搬过来已经两个多月,日子像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捋平了所有尖锐的棱角。曾经压在秦岭和谱修身上的剧本、家族纷争、真假少爷的枷锁,都已经远远留在那座喧嚣浮华的老宅,不再追着他们,不再规定他们该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那棵说好要种下的香樟树苗,谱修挑了一个晴好的上午,从花木市场抱了回来。

      不算很高,枝干纤细,带着一层鲜嫩的青叶,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怯生生、刚刚落脚到这片土地上的小家伙。谱修蹲在院子的角落,裤脚沾了薄薄一层泥土,正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翻松土壤。秦岭没有站在一边只看着,他挽着浅灰色的袖口,手里捧着一桶温好的清水,慢慢地跟在谱修身侧。

      阳光穿过还没有完全褪去绿意的树冠,碎碎地落下来,在泥土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斑。

      “挖太深了。”秦岭轻声提醒,指尖轻轻碰了碰谱修的手腕,“树苗的根不能埋得太重,会喘不过气。”

      谱修抬着头看向他,鼻尖沾了一点浅褐色的泥土,模样有些憨。从前在剧情里,他是那个被精心包装起来、仪态不能有半点差错的假少爷,很少这样弄得一身泥土,自在地蹲在地上,没有镜头,没有旁人打量的目光。

      “知道啦,秦老师。”他笑起来,声音轻松,没有半分从前那种紧绷的防备,“我就是想把它牢牢稳住,希望它能陪着我们,一年一年长到很高很大。等到以后,夏天就能在树下乘凉,听蝉鸣。”

      秦岭被他说得心头一软。

      他屈膝,也慢慢蹲了下来,和谱修挨在一起。泥土带着雨后潮湿、清新的气息,混着旁边野菊淡淡的清香。没有人催他们,没有消息不断地催促他们回去处理家族的琐事,秦家那边几乎不再有消息传来。那场轰轰烈烈的风波过后,秦家内部自顾不暇,忙着争夺残存的资产,忙着应付外界的目光,早就没有心思再来打扰他们。

      “我们不用急。”秦岭说,“它慢慢长,我们也慢慢过。”

      树苗稳稳地落进土坑,他们一起填上泥土,再轻轻压实,缓缓浇上清水。水珠顺着树根渗进去,一点点浸润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谱修把铲子放到一边,没有立刻起身,就蹲在那里,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秦岭。

      他还记得刚刚穿进这本书的时候,心里反复念叨着那句话——我可是笔直笔直的。

      那时剧情铺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写着,真少爷秦岭是阻碍,是会夺走他一切的人。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会跑偏的路线,拼命想要跳出既定的悲剧,可命运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走。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秦岭落入书中那些残酷的圈套,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护住这个人。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心早就不受控制地偏了方向。

      “还记得我们从老宅离开那天吗?”谱修低声开口,风卷着几片泛黄的叶子,从他们面前悠悠地飘过去,“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么争得头破血流,要么按照剧本里写的,有一个人要消失。谁都没有想到,我们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

      秦岭点点头。

      那天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到失控。他们只是整理好了为数不多、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争抢那些耀眼却沉重的财富,只带走了几本喜欢的书、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件彼此曾经落在对方那里的外套。走出大宅的铁门时,身后没有谁追上来挽留,那些曾经热闹、虚伪的声音,都被关在了里面。

      “那时候我还不敢确定。”秦岭垂着眼,指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小草,“我习惯了所有人接近我都带着目的,习惯了防备。哪怕你一次次帮我,我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一切不会只是另一个圈套。”

      谱修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带着泥土微凉的质感,却很暖,稳稳地包住秦岭的手。没有急切地承诺什么,只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着。

      “我自己都挣扎了很久。”谱修轻声道,“一遍一遍在心里和自己争辩,告诉自己不能动心,不能顺着剧情走。可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够控制得住的。”

      种完树苗,已经到了午后。

      他们回到屋里,简单地冲洗干净手上的泥土。厨房里飘出淡淡的奶香,谱修打算煮一锅甜甜的南瓜粥,再烤上几块松软的饼干。秦岭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目光慢悠悠地落在谱修的背影上,心里觉得安稳。

      房子不大,没有老宅那种空旷、冰冷的奢华。客厅摆着浅色系的布艺沙发,书架慢慢被他们填满,有专业的画册、小说,还有那本原著,被他们放在书架下层,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再反复去翻看。它只是一本书,再也不能决定他们的人生。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轻轻冒泡,甜香一点点漫满整个房间。

      谱修一边盯着锅,一边随口和秦岭说着话,说起自己穿过来之后那些惶惶不安的夜晚,说起他一遍一遍琢磨剧情、想要避开所有死局的时候,常常失眠。那时候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只能独自扛着所有恐慌,小心翼翼地布局。直到后来,秦岭慢慢看懂他藏起来的善意,两个人才开始悄悄地、互相依靠。

      “以后不用再失眠了。”秦岭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落在谱修耳边,“这里很安全。”

      谱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转身,任由秦岭站在自己身后,淡淡的气息裹住自己。窗外的秋风穿过纱窗,带着院子里草木的味道,没有盛夏那种滚烫的燥热,是清爽、从容的。

      下午,他们没有安排任何事情。

      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一起挑选照片。是前些日子他们开车去郊外时谱修拍下的,大多不是什么惊艳的风景,很多都是不经意捕捉下来的瞬间:山涧流动的溪水、路边一簇簇小小的野菊、风掀起秦岭额前碎发的侧影,还有一张,是秦岭低头看着一朵小花,眼神很柔和。

      “这张很好看。”谱修指着屏幕,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要不要打印出来,放在书房?”

      秦岭凑过去看,耳尖微微有点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慢慢翻着照片,偶尔停下来,聊一聊当时的场景,聊一聊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没有急促,没有喧嚣,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不再像从前那样,像被上紧了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赶着走向剧情里既定的节点。

      天色慢慢向晚,天边铺开一层温柔的橘色晚霞。

      谱修想起前几天就想做的一件事。他拉着秦岭,走到露台上面。露台上摆着那张小木桌,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没有很花哨的蛋糕,是他下午趁着秦岭在看书的时候,悄悄烤出来的。奶油薄薄一层,点缀着几颗酸甜的蔓越莓,不算精致,却是他亲手做的。

      不是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谱修只是觉得,他们应该有这样一个时刻,用来纪念挣脱剧本之后,第一个安安稳稳、属于他们的秋天。

      秦岭站在桌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着他。

      谱修没有急着绕到他面前,而是一步一步,轻轻走到秦岭身后。晚风掀起露台边垂着的纱帘,在他们身侧轻轻拂动,像一片柔软的云。他缓缓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秦岭的腰,力度松弛,没有束缚感,下巴轻轻搁在秦岭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扫过秦岭的颈侧。

      秦岭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向后靠进他怀里。

      “怎么突然准备这个?”秦岭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特别的理由。”谱修贴着他的耳边,声音慢悠悠的,“就是想告诉你,往后许许多多普通的日子,我们都可以这样,想庆祝就庆祝,不用等谁规定好的日子,不用演给任何人看。”

      远处,还残留着几声极其微弱、快要消失的秋蝉余响,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快要融进晚风里。城市里的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一层一层铺向远方,没有尽头。

      秦岭抬抬手,覆在谱修环着自己腰腹的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贴着,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很好。”秦岭轻声说。

      他们没有急着切蛋糕,就这样在晚风里抱着,慢慢说着话。谱修和他说起自己曾经想象过,如果没有穿进这本书,自己原本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不必卷入真假少爷、豪门纷争这些漩涡,可以简简单单地读书,自在地生活。秦岭也和他说起,自己在没有被接回秦家之前,那段平淡却没有算计的日子,那些安静的黄昏,没有人盯着他是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我们都被推着走了很远。”谱修闷闷地靠在秦岭肩头,“好在最后,没有走向书上写的结局。”

      秦岭轻轻点头。

      他还记得剧情里那条残酷的路线,那里面有牺牲、有误解,有他们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结局。可他们一点点打破了那些束缚,没有顺着剧本走向毁灭,而是选择离开,选择拥有属于自己的、普通而绵长的日子。

      等霞光慢慢淡下去,天色转为沉静的灰蓝,谱修才稍稍松开一点手臂,依旧圈着秦岭,和他一起,慢慢切开蛋糕。蛋糕松软,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蔓越莓的酸甜,不腻,刚刚好。他们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分享着同一份甜,露台的晚风,一直在身边缓缓流淌。

      夜里,书房亮着一盏暖光台灯。

      秦岭在翻看画册,谱修坐在他旁边,整理着今天的照片,标记好想要打印出来的那几张。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轻轻划过便签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谱修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侧的人,心里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光景。

      “以后想去哪里?”谱修忽然开口问。

      秦岭放下画册,稍稍转过身子看向他。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温柔从容。

      “想去很多地方。”他慢慢说道,“不用一下子全部走完。可以在春天去看山野的花,可以在夏天找一处安静的湖边,听听蝉鸣;等到冬天,我们可以在小院里煮热茶,如果下雪,就一起看看雪落在那棵香樟树上。”

      谱修听得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重新轻轻揽住秦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许诺,都是一些细碎、普通的小事,可恰恰是这些小事,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轻易去想的。那些被剧本剥夺掉的、平凡的快乐,他们现在,可以一点一点全部捡回来。

      “好。”谱修说,“我们慢慢去。”

      他们聊到很晚,没有急着回卧室。就那样靠着,看着窗外深沉、安宁的夜色,看着远处一点点稀疏下去的灯火。没有谁再来算计他们,没有谁再用真假少爷的身份来定义他们。秦岭不必再证明自己配不配,谱修也不必再死死守住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身份、剧本、旁人的期待,都留在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是被透过窗帘的晨光叫醒的。

      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院子里的草叶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亮晶晶的。他们一起走到院子里,去看那棵刚刚种下的香樟树苗。树苗安安静静立在泥土里,叶片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安安静静地,准备在这里扎根生长。

      谱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

      “它会记得这个秋天吗?”他轻声问。

      秦岭站在他身侧,看着树苗,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它不需要记得剧情。”秦岭说,“它只要记得风,记得阳光,记得我们在这里,陪着它一年一年地长大就够了。”

      往后没有剧本再推着他们向前奔跑。

      他们可以偷懒,可以在阳光很好的下午什么都不做,可以偶尔拌几句无伤大雅的嘴,可以慢慢学习怎么经营好这个小小的家,可以一点一点,把那些曾经失去的、属于普通人的时光,好好补回来。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必时时刻刻想着自己该扮演哪一个角色。

      午后,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谱修靠在秦岭肩上,翻着一本闲书,风卷起落叶,悠悠地从他们面前飘过。偶尔有小鸟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他们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没有人打扰,没有消息催促,岁月在这里,走得很慢很慢。

      “你看。”谱修抬起头,望向远处还留着绿意的树梢,“夏天过去了,蝉鸣快要没有了,可明年,它还会再来。就像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季节,可以一起慢慢度过。”

      秦岭侧过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是啊。”

      曾经所有惊心动魄、挣扎煎熬,都已经落在身后。真假少爷、书中命运,都只是他们人生里一段已经跨过的章节,不是全部。故事没有在剧情结束的时候戛然而止,而是翻开了这样一章,温和、缓慢,充满细碎又绵长的欢喜。

      风穿过小院,拂过刚刚扎根的香樟,拂过还没有凋谢干净的小花,轻轻裹住长椅上相依的两个人。秋序缓缓向前,没有终点,属于秦岭和谱修的日子,还在安安静静、一步一步地,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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