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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元槿 归家 ...

  •   依赖是会循着习惯和时间逐渐滋长的。就像元槿。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从小习惯了依赖祁榅,习惯了她每次都冲锋陷阵地挡在自己前面,所以一直以来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庇护,她一出现就可以让自己原本四处逃窜的心找到方向找到勇气?只不过元槿很清楚,祁榅努力撑起的透明保护罩挡不住外界色彩斑斓的视觉武器,那是一种类似迷幻的东西,吸引着她的精神力量,却又时不时地攻击得她措手不及。她的心里深得如不见底的渊,悬在半空的她呼救不得。

      元槿小时候是个格外乖巧懂事的孩子,不用大人操心,可一到夜里,就变得像孤单的小动物一样张满防备与警惕,从有记忆起元槿就记得自己很怕一个人睡,很怕黑夜,总觉得鬼魅的夜色里有些什么摄人心魂的东西。

      所以一到晚上,小元槿总是时刻留意外公外婆的身影,祈谆老爷子晚上多半不在家,或出外散步,或三五成群地跟族里的老兄弟们下棋,开露天“演奏会”。祁氏家族每年都会有祭祀活动,除了一般的祈祷、祭拜仪式之外,还有独特的“祖乐”演奏,那是长老级以上的人才有的权利,据说是与祖先对话的一种形式。所以,祈氏宗族里的长老们几乎都会有自己的拿手乐器,祈谆老爷子更是力拔头筹,精通胡、弦、箫、琴、笛,俨然一个民乐百事通。夏天的夜里,伴着高低不平的虫鸣声,祈里总会传来流水般的音乐声。

      祈老爷子的发妻是沈天音,60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弱却极其矫健。由于老爷子是族长,于是她也早在年纪轻轻的时候被晚辈们尊称为族长婆婆。乡间邻里总少不了互相求助,且沈婆婆熟悉宗族事务又略懂天文星象、待人和气可亲。所以平日里多被一些上门求助的妇人拉去指点一二,有时候夜里出门也是常有的。惹得祈老爷子艳羡地开玩笑道,妻子都快赶上自己这个当族长的了。

      而元槿却是从小并不很喜欢在夜里出去。但沈婆婆遇到急事出门,她就不得不跟着出去了。否则一旦发现外婆不在视线里,她会大声地一遍遍叫“外婆”,很奇怪的是那种叫声没有小孩子的哭腔,不知道的人也许认为只是普通的叫唤而已,可只有元槿自己明白,其实那叫声,倾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直到听到外婆来自或远或近的回答,她才会放下心,才会像不停震颤鸣响的铜钟被人伸手按住一般,倏地宁静下来,那是沉沉的安心。

      说起来,元槿从小就是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这次元槿跟导师请了三天假期和祈榲一起回桓水,加上周末,称得上一个小黄金周了。

      下午三点,她们俩踏上往未池的火车。桓水是个有着千年历史的边陲古城,虽然近年来被开发了不少,但除了客运汽车站之外没有火车站或机场,所以从元槿上大学的昔源回去,得坐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到未池再转两个小时的客车。本来也可以直接坐汽车回去,时间上不会差多少,只是比起汽车促狭的空间,元槿要喜欢火车太多。

      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火车,元槿就爱上它了,爱上它长长的车厢在山岭间穿行的身姿。那种天地间荒无人烟却草木盛行,各种生物恣情在自己的空间,空旷的视野里只蜿蜒着一道铁轨,每天数不清的人经过,可与周围的一切互不相干的感觉。宁静,不食烟火。后来才知道,那多是在日本的景象,可这并不妨碍她一下子爱上火车那么多年。

      每次坐火车,元槿都会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或喧闹的城市,或灰白的荒野,或茂密的山林,那是于己无关的一切,火车会让她在它们面前变成转瞬即逝的风景。她与它们,是不同空间里的直线,看似错综复杂纠缠不清,实质上,却是从未相交。

      祁榅坐在元槿的左手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元槿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渐渐埋进夜色,突然地一阵陌生的空荒。转过头看祁榅,她似乎睡着了,眉头轻皱着,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很长。已经很久没这么仔细地看她,确切地说,元槿很少这么仔细地看人,周围的面孔对于她来说,太过于瞬息万变,而她的大脑库存太小。

      一年多不见,除了日渐成熟的脸庞,祁榅几乎没什么改变,还是去日本前的长直发,还是左刘海,还是右耳的紫色耳钉右手的白金手链。看着看着,元槿不知觉睡着了。恍惚间她梦见了漫山遍野的紫罗兰里一辆火车缓缓地穿行,梦见了笑得张扬热烈的上官棱和站在一旁安静微笑的祁榅,还有瓜藤下边喝茶边对着她温柔微笑的外公外婆。然后她突然就醒了,茫然的眼神里只记忆起:外公不在了啊……祁榅正偏着头看她。

      “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可以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你睡过了没?”元槿重新闭上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睡过了。”

      “对了,跟棱说你回来了么?”

      “说了,不过没跟她说你的事,你自己跟她说。”

      “哦。”

      窗外是深夜的原野,很安静。

      凌晨四点半,两个人到了未池火车站。夜色已褪去了大半,天空从深蓝转向灰白,夏日的天,总是亮得比较快。未池还在睡梦中,除了熙熙攘攘的站台告诉人们还有一群离家或归家的人清醒着之外,周围寂静得很,似乎连时间都在沉睡。

      三五层的楼房错落有致,泊油路的两旁,青葱的小树已经迫不及待地招手致意,时不时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经过,言语间皆是豁达的笑意,偶尔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声,响彻云霄。未池是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

      出了站台,祁榅伸手递给元槿一件外套,元槿回头接过衣服,见她也正往自己身上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凌晨的湿气重,不要着凉了。”祈榲一边把手臂往袖子里伸一边对元槿说。

      “嗯。走吧去候车室坐会儿,要五点半才有去桓水的车。”元槿则是提起她的行李走在前面。

      “好。”

      候车室里的人稀稀落落,看报的打盹的玩手机的,互不做声。找了两个靠门口的座位,元槿招呼祁榅坐下。祈榲看了看周围,说:

      “这里好像没什么改变。”

      “有时候没改变不一定是坏事,干嘛非得要一切都面目全非的时候才缅怀旧物的好处呢。你吃不吃东西?我包里有。”

      “你干嘛不说社会也要进步?物质的进步是必然的。”

      “物质的进步就是六年前我们在这里吃馒头六年后我们有嘉顿的起士蛋糕,但这其实没啥本质区别。”

      以前元槿和祈榲在未池上高中的时候,周末去爬山总会在包里揣几个馒头,祁榅曾经兴致勃勃地计算一箱方便面的钱可以买多少馒头吃多久,从而决定“财政赤字”的时候该用方便面战略还是馒头政策。其实以祁榅家的状况她根本不用为吃穿发愁,但不知道该说她劳碌命还是她感怀民生疾苦,从高中起她就跟元槿一起赚生活费零花钱了。

      “我不跟你说,我买票去。”

      祈榲弃械投降。元槿摇摇头无奈地一笑,啃起手里的起士蛋糕。心里想着,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就到家了。

      字典上说,故乡的意思是“出生的地方;家乡;老家。”桓水之于元槿,不在上面的范畴之内,可是每次看见故乡这个词,她的脑海里却只有桓水这个地方。

      桓水这个地方,是她的骨肉至亲,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知道。

      所以越走近,心越忐忑。

      在她的心脏徘徊的情绪,氤氲朦胧,像那两个叫“骨肉分离、生死别离”的词汇。

      清晨的阳光温暖却不毒辣,最适合闲来无事的老者晒太阳,这时候在祈里牌坊口的榕树下轻摇蒲扇的,就是人称三阿婆老奶奶,据说她的辈分比先前的族长都大。远远地看见前面走来两个年轻身影,三阿婆眯着老花眼仔细地瞧着,这年头,祈里的年轻人们大多出外讨生活去了,不到逢年过节的,可看不到几个人。待到走进了,她才认出,是沈妹子家的孙女。这时她高兴地直拍手里的梨木拐杖。

      “哎呀,这不是榅闺女和小槿吗,多久没见咯,都成漂亮的大闺女啦!”三阿婆爽朗的笑听起来很是温暖。

      元槿和祁榅赶忙迎上去,祁榅放下手中的行李,亲昵地扶着三阿婆的手。

      “是啊,我们回来了,三阿婆身体可好啊?”

      元槿乖巧地笑笑,叫了声三阿婆。她本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祈里的长辈都很疼她,特别是三阿婆。

      祈里是祁氏家族在桓水世代聚居的地方,在桓水的上游,北靠古暮山,是个山清水秀得天独厚的地方。祈氏族人世代兢兢业业地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只不过,改革开放了,国家一开发,什么都慢慢改变着。

      “好,好,都好。赶快回家吧啊,沈妹子见到该有多高兴咯……”

      元槿已经许多没回来,自从她的舅舅祈焰一家搬回来以后,她便回来的很少。

      告别三阿婆,元槿和祁榅提起行李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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