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指第七弦》陆一尘

5、第四章 元槿 青梅竹马的

　　4、【元槿】

　　这样冷静的审问，让人觉得像是走进了四面都是镜子的迷宫，无处可逃。祁榅的声音始终带着低温的气场，冰凉，像冰刃，总是轻而易举地挑出千缠百绕的结，一针见血。而此时的元槿觉得心里压抑得有些恐慌，一起长大十几年，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祈榲从来都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对于元槿，她给了最大的包容和忍让，包容她的孤独她的忧伤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小时候的元槿，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和上官棱一起玩，很少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打闹，除了上官棱有时候没事找事拉她一起胡闹。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她们两个是元槿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祈榲仍觉得，元槿在自己的心里筑了一道城墙，固若金汤。

　　“装什么啊？”元槿挤出一个看起来尽量轻松自如的笑容。祁榅，放过我吧，不要问。
　　“为什么白血病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说，甚至不去接受治疗，你到底想怎样？”
　　慢慢地把茄子盛盘，元槿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黑乎乎的真有几分炭烧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吃下去会不会苦到极致？

　　“白血病啊……”元槿看似自言自语地长叹了一声，轻微的声音，像蒙在心脏的白布，重量不大，却让心透不过气。曾经觉得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词现在被放在自己身上讨论了，没缘由的元槿想笑。“不想让外婆担心，她已经一把年纪了。担心受怕了那么多年，还要让她把心提在嗓子上过活吗？我做不到。”

　　“做不到你就忍心让婶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做不到你就堂而皇之地选择死路？我和棱呢？你又把我们放在哪里？”

　　祁榅，别这样逼我，你知道我一直把你们当做最亲的人。元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想身后已是高墙在堵。她颓然地放下手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你没救了……”祁榅悠悠地摇着头挤出这句话。元槿的心随着她的幅度，摇摇欲坠。

　　“那么多年了我们一直都没放弃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走出自己，为什么你还是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选择放弃？你会死的你知道不……”她垂下眼帘，叹气。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犹豫，我不想把可能是最后的时光耗在医院里最后死在病床上，你知道么祁榅，我本不是轻生的人，不然我不会活到现在，我也不怕死，可我现在开始留恋了，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聪明如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这些话，元槿压在心里。

　　祈榲转身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元槿跟了出来，走到她身边试探性地叫一声：
　　“祁榅……”

　　祈榲却是猛地站起身，紧紧地抱住她，元槿愣了，她想说，我身上还系着围裙，有点脏。

　　“我不想你死你知道吗……我怕得从日本一直颤抖着回来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

　　“我知道……”元槿愧疚了。

　　“不，你不知道……”祈榲喃喃自语。

　　然后她猛地吸了口气，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地说：
　　“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等死，我和棱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去医院，绑也得绑你去！”

　　她把双手按在元槿的肩膀上，郑重地说：“你给我活下去，就算尽力也得给我活着。”

　　元槿抬起头看着这眼神坚定的人，本想说“你总是如此霸道”，结果却是给了一个笑容，继而拍拍祈榲的手臂：“放心吧，我还没到那个地步，给我一点时间。”

　　祈榲终于松了口气，她的心因为元槿的让步重重地落了地，心里喊着自己才知道的话语：你知道么，槿，我绝不让你走……

　　短暂的沉默之后元槿突然想起还要做饭。

　　“对了，要不今晚下面条吃吧，你还喜欢吃芹菜面的吧？”

　　“当然，难得你还记得，那好吧，客随主便。”看起来祈榲又恢复了往常的淡定模样。

　　“怎么会不记得，每次棱都要跟你抢芹菜吃，场面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哈……其实棱小时候并不爱吃芹菜，是我骗她说吃了芹菜会变漂亮，结果她真的信了，真不是一般的笨。”

　　上官棱私底下是个活宝，她总有办法激得淑女非常的祁榅跟着她一起疯，两个人闹起来可谓就是颠覆淑女形象，还好她们只是私人场合才如此放肆。祁榅和上官棱7岁那年， 5岁的元槿跟她们一起上小学了，很明显这小个子还没到上学年龄，结果祈老爷子到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走了一遭，教导主任就答应了。据说是为了跟她们两个一起上学有个照应，有熟悉的玩伴。
　　第一天上学，上官棱在元槿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后来元槿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上官大小姐理当是个大姐大的角色。

　　那时候她们俩都高了元槿一个头，使得跟在她们后面的元槿完全像个幼儿园来的小跟班。她们三个找了位置坐定后，忽然旁边有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子跑过来，指着元槿说：
　　“喂，哪里来的小屁孩，起来，这个位置是我的。”

　　“凭什么说是你的，上面又没写你名字，我们爱坐便坐你管得着吗。”元槿还没来得及反应来人说的小屁孩就是她的时候，上官棱已抢先开口，她从椅子上“嚯”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课桌，扎着蝴蝶结小辫子的她，气势十足的样子。

　　“我又不是叫你，你管什么闲事？”小男孩并不让步。

　　“谁说是闲事？我们仨是一伙的没看见吗？我不准谁欺负她们两个，不然我上官棱一定跟他没完！”最后一句上官棱是笑着说的，有一个小梨涡的她，笑起来却可爱之中带着点不屑的邪气。

　　“哼！”小男孩慑于眼前霸王女的气势，悻悻地跑开了。

　　这时候祁榅掩嘴“噗嗤”地笑了一声，说：“棱，你像电视里的大姐大。”

　　“敢取笑我啊你！”上官棱听言，追着祈榲打闹起来。

　　上官棱早在上学之前就已经和气温已经玩得很熟，倒是身边坐着的这小不点让她觉得有点不近人情，总是静静的不怎么开口。不过，上官棱天生自来熟，不一会儿就把元槿纳入了铁杆行列。当然，这其中还有另一层原因——祈榲待元槿很好。

　　“过几天跟我回趟桓水吧。”元槿正往还在沸腾的水里加面条的时候，祁榅突然说。

　　“嗯，好。”元槿没有多想，答应了下来。面条在水里此起彼伏，导演着一场小小的抵抗战，关掉煤气灶，一切归于平静，安分的不安分的灵魂，都偃旗息鼓。

　　“吃面咯，香喷喷的芹菜面！”

　　“よし。让我看看你两年手艺有没有长进。”

　　“元师傅秘汁芹菜面，不满意不收钱。”

　　“秘汁？你放了什么？”祁榅嘴里塞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

　　“方便面调味包，番茄酱，吃剩的海带汤。”元槿得意地抿嘴一笑。

　　“还吃剩的？敢情你就这样招待你的越洋客人啊？”

　　“没办法，刚刚匆忙了点没买下面的材料嘛，再说你也不算客人啊，咱不拘小节。”

　　“算了，看在味道还不错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呀，我想上官棱那丫头了……”祁榅冷不防说出后半句，“没人跟我抢芹菜……”

　　元槿突然有直接晕过去的打算。

　　“你赶快吃吧，吃完洗碗去，我还有论文要做。棱在北塘，要不，你打个电话让她坐飞机回来好了。”

　　“对了她还不知道我回国了……”

　　“哦……”元槿翻着手中的书，思绪飘了起来，想来，三个人的日子似乎已是很久以前了，时间毫不留情地往前跑，甩下我们在后面气喘吁吁，一点点地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