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4、第 54 章 我心许浩

　　黑板一侧的倒计时，像被谁悄悄拨快了。

　　风掠过教学楼的檐角，已经不再带着初春湿润的青草香气，转而染上了夏初燥热。距离毕业越来越近，教室里面的氛围绷得很紧，每一次联考、每一次模拟，都像是在为最后的终点敲上一记重音。试卷堆叠在课桌两侧，几乎快要遮住桌沿，规划本上密密麻麻划满已经完成、待巩固的内容，连休息的间隙都变得格外珍贵。

　　哲肖心底那个约定，依旧没有更改。

　　等到毕业再说，不是等到那一天才忽然开口。他想，或许可以慢慢埋下一点线索，用不张扬、不会打乱节奏的方式，把心意藏进去。不必直白热烈，不用惊扰周围任何人，就算许浩暂时看不懂也没有关系，就当作是留给他们两个人、等到最后再一起拆开的温柔暗号。

　　他选择了藏头诗。

　　不需要轰轰烈烈，也不会一下子被旁人看穿，可以混在笔记、错题评语、便签里悄悄递过去。每一首都不长，字句大多和刷题、晚风、前路有关，藏着那句他还没有正式说出口的话。分寸他握得很好，不会耽误许浩复习，也不会让别人一眼看出异样。

　　第一次，是在一套理综卷子的评语后面。

　　许浩这一次又栽在了细节计算上，虽然总分依旧紧紧跟在哲肖身后，可连续几次都因为粗心丢掉本该拿到的分数，让他自己也有点懊恼。晚自习后，他抱着卷子去找哲肖，两个人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点点核对步骤，把那些容易忽略的地方标记出来。

　　哲肖拿过一支细一点的黑色水笔，在卷子末尾空白处，轻轻写下几行字。

　　晚风徐徐伴月明，
　　心有惦念未敢明。
　　许是人间风正好，
　　浩阔山河想共行。

　　字迹清隽，一笔一画很稳，看起来像是一句鼓励的短句。

　　“给我的？”许浩指着那几行，有点好奇地眨眨眼。

　　“嗯。”哲肖合上笔帽，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提醒你，不要因为一点失误就焦虑，前路还长，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

　　许浩认认真真读了两遍，觉得句子写得很好看，很有味道。他没有多想藏头诗，只当是哲肖特意写给自己、用来打气的小诗，心里暖暖的，笑着把卷子收好。

　　“写得真好，谢谢你。我会记住，稳住心态。”

　　他完全没有读懂藏在开头四个字里的那句我心许浩。

　　哲肖看着他毫无察觉的样子，没有戳破。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像投出去一颗轻轻的石子，落在柔软的湖面，只是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没有惊动谁。

　　之后，他便时不时地换着方式来暗示。

　　有时是夹在笔记本里一张小小的便签，有时是在折好、送给许浩的纸鹤翅膀内侧，用极细的笔写上短短的四句。他们依旧会在两三天后的夜里，趁着宿管巡查的空档，一起到围墙后面喂那只缺耳橘猫。喂完回来，路上安静的晚风里，哲肖也会随口念上几句。

　　有一次，月色很好。

　　小猫已经吃饱，蜷在木板边打盹，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毛茸茸的。许浩蹲在那里，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手腕上那根蓝白手链滑了出来，那颗小小的蓝珠，像一点安静的星光。哲肖站在他身侧，轻声念了一首：

　　我踏长风赴晚晴，
　　心随夜色念分明。
　　许知岁月多辛苦，
　　浩渺云程愿共听。

　　许浩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又写了新的小诗吗？很好听，很适合现在这个夜晚。”他赞叹着，还跟着念了两遍，觉得意境很美，“等到毕业之后，我们也可以这样，一起去看看这样好看的月色，好不好？”

　　哲肖看着他，心底软软的。

　　“好。”他应了一声。

　　许浩依旧没有发现开头藏着的我心许浩。他只是单纯觉得哲肖很会写，很浪漫，把这些句子小心翼翼记在自己的一个小本子上，当作是他们备考路上独有的纪念，还偶尔拿出来读一读，用来缓解压力。

　　高三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从三位数，慢慢变成两位数。教室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写同学录，互相留言、祝福。不少人也给哲肖和许浩留言，都说他们是最默契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希望考完之后，都能奔赴自己心仪的城市。

　　喂猫这件事，他们依旧小心地坚持着。

　　宿管偶尔会在围墙附近巡查，有一回还带着手电筒过来，好在他们反应及时，躲进阴影里面，没有被发现。回来之后，许浩还有点惊魂未定，回到宿舍，坐在桌边，看着桌角那一列纸鹤发呆。纸鹤越积越多，有些翅膀内侧，就藏着哲肖写过的藏头诗。

　　“你看这些纸鹤上的句子，每一句都很好。”许浩拿起一只，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着，“哲肖，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写短句？”

　　哲肖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只纸鹤上。

　　“嗯，觉得适合，就写了。”他没有主动点破，只是看着许浩认认真真地欣赏、却始终没有读懂的模样，心里带着一点温柔的无奈，“有没有读出别的什么？”

　　许浩皱起眉头，又重新一行一行慢慢读。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读得出晚风、月色、长路，读得出鼓励和陪伴，可就是没有往藏头诗上面去想。他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好像没有读出别的，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里面藏着什么很厉害的道理？”

　　哲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用力。动作很克制，只是一瞬间就收了回来。

　　“不是笨。”他轻声说，“不急，等到毕业，你说不定就懂了。”

　　许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模拟联考一场接着一场。哲肖大多稳定地排在第一，许浩紧随其后，有时候只差一两分，偶尔也会因为发挥波动拉开一点距离。他们一起整理错题，一起规划志愿城市，一起在休息的时候，悄悄聊起以后想读的专业。

　　有一次午休，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着休息。

　　许浩趴在桌上，没有睡着，侧过头看着哲肖。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哲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他看见哲肖在自己的笔记本扉页，刚刚写完一首，依旧是四句，字迹干净好看。

　　我自春风盼远行，
　　心期与你共天晴。
　　许时光缓一些走，
　　浩阔前途一起赢。

　　许浩悄悄凑过去看，读完之后，心里觉得暖暖的。

　　“又是写给自己的吗？”他小声问。

　　哲肖侧过头看向他，距离很近，呼吸轻轻交叠在一起。

　　“是写给我们的。”

　　许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依旧没有看懂藏在句首的那四个字。他把这一页记在心里，想着等到毕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保存哲肖写给他的所有小诗、所有纸鹤，当作这段辛苦岁月里最珍贵的礼物。

　　日子继续向前奔跑。

　　倒计时已经不到三十天。空气里，既有紧张，也有淡淡的不舍。他们去喂猫的次数稍微少了一些，一方面是时间越来越紧，另一方面也担心临到最后，万一被宿管抓到，所有努力都会落空。那只缺耳的橘猫，已经认得他们，只要听见他们轻轻的脚步声，就会从木板下面钻出来，蹭一蹭他们的裤脚。

　　“很快就要高考了。”有一晚，许浩摸着小猫柔软的背毛，轻声说道，“考完之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吗？”

　　哲肖站在他身边，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手链在袖子下面轻轻晃动。

　　“不一定。”哲肖看着他，目光认真，“如果我们努力考到同一座城市，就还可以常常见面，还可以再一起来看它。”

　　许浩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那我们要加油。”

　　回到宿舍，台灯亮着。许浩拿出那个专门用来收集短句的本子，把哲肖最近写给他的几首，工工整整抄了下来。他一遍一遍地读，觉得这些句子很美，却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句首藏着的秘密。他还笑着和哲肖说：“等毕业那天，你再全部解释给我听好不好？我猜，里面一定藏着很重要的话。”

　　哲肖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无奈。

　　“好。”他答应下来，“等到毕业，我再慢慢和你说。”

　　他不再急着继续写更多。

　　那些藏头诗，已经散落在卷子、便签、纸鹤翅膀上，像许许多多安静的伏笔，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也许到了毕业，当所有考试结束，他们不必再紧绷着神经，不必再担心校规和集训排名的时候，许浩再回头看一看，就能够读懂。

　　桌角那一排排纸鹤，依旧立在台灯旁边。

　　有的翅膀内侧藏着温柔的诗句，有的干干净净，是许浩笨拙地折出来送给哲肖的。他们戴着那一对蓝白手链，每天依旧并肩刷题、互相提醒、一起向着终点奔跑。倒计时飞快地往下跳，离约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藏在一字一句里的心意，安安静静，等着到时候，让那个还没有读懂的少年，慢慢明白。

　　窗外，夏风热烈起来，穿过树梢，吹进走廊，吹进宿舍，也吹过围墙后面那只安心等待投喂的小猫。所有暗示，都没有急着开花，只是安放在时光里，等待毕业那一刻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