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5、第 55 章 浩心许我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撞开闷热的午后。

　　考场里积压许久的紧绷，在一瞬间轰然溃散。笔尖落下，试卷被监考老师依次收走，窗外滚烫的夏风卷着热浪扑进教室，裹着少年们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欢呼、叹息与释然。有人抱着书本和同学相拥，有人笑着红了眼眶，所有试卷、倒计时、密密麻麻的错题、夜里悄悄折好的纸鹤，全都暂时画上了句点。

　　哲肖没有立刻跟着喧闹的人流往外冲。

　　他坐在座位上，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望向不远处的许浩。许浩刚刚合上笔袋，额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正侧过头，目光也刚好撞进他的眼里。没有试卷要赶，没有排名要焦虑，也不再有宿管巡查、集训压力压在肩头，那个在心底封存了许久、约定等到毕业再说的时刻，终于到了。

　　等楼道里的人少了大半，他们才并肩走出教学楼。

　　阳光铺在长长的校道上，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挂满励志标语的横幅、操场边上的香樟、宿舍楼后侧围墙，还有他们无数个夜晚小心翼翼去喂猫的那片草丛。那只缺耳橘猫，他们前几天还抽空去看过，依旧会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怯生生地钻出来蹭蹭裤脚。

　　“结束了。”许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好像做梦一样，从月考我们只差两分，到我生病的时候你照顾我，还有那些藏在纸鹤、便签上的小诗……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好像一直没有读懂。”

　　哲肖偏头看向他。

　　手腕上那根蓝白手链从袖口里滑出来，那颗小小的蓝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路克制、一路等待，那些藏头诗，那些夜晚悄悄捏过他脸颊的温柔，那些一起喂猫、一起折纸鹤的夜晚，此刻都不必再藏着掖着。

　　“所以，想现在和你说清楚吗？”哲肖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没有跟着大家去聚餐，而是提着简单的行李，先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室友们大多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桌角那满满一排纸鹤。浅蓝、米白、奶黄，一只只翅膀舒展，不少内侧，都写着那一句句藏着开头四字的诗句。

　　许浩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一只浅蓝色的纸鹤。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翅膀，一行一行读下去，目光停留在每一句的第一个字上。

　　我心许浩。

　　一遍，再一遍。

　　许浩捏着纸鹤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一点点烧起来。原来那些他只觉得好看、只当作鼓励的短句，全部都是哲肖藏了很久的暗示。从他生病缠绵的那几个月，倒计时飞快往下跳的时候，哲肖就已经在用这样温柔又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告诉他心意，却又耐心地等到高考结束，才准备完整摊开。

　　他转过头看向哲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原来……是这样。我太迟钝了，到现在才看懂。”

　　哲肖走到他身边，距离很近，能够清晰地看见他泛红的脸颊，以及慌乱却并不抗拒的眼神。他没有急着逼许浩立刻给出答案，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许浩微凉的手。指尖相扣，力度很轻，带着长久克制之后的小心翼翼。

　　“我没有想让你马上就答应我。”哲肖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荡，“我答应自己等到毕业再说，不是想要给你压力，只是希望我们不用再被校规、集训、排名束缚，可以安安静静想一想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我喜欢你很久了，许浩。”

　　空气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热浪穿过窗沿，吹动那一列纸鹤，轻轻摇晃。许浩的心跳飞快，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片段：考场上只差两分的追赶、生病时夜里温好的温水、围墙后面一起喂猫的晚风、台灯下笨拙地折纸鹤、月光下那句“等到毕业再说”。

　　他其实不是没有感觉。

　　在漫长的高三下册，那些一起度过的夜晚，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温柔，早就慢慢落在心底，只是他自己也懵懵懂懂，不敢确定，也不敢提前触碰。现在所有重担都落了地，没有了顾虑，他可以慢慢面对自己的心。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可以吗？”许浩没有躲开他的手，声音轻轻的。

　　“当然。”哲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一如从前那个夜晚，克制又温柔，“不管最后是什么答案，我们都已经走完了最难的这段路。”

　　之后几天，他们没有仓促地确定所有。

　　填报志愿、确认录取城市、商量往后怎么安排，两个人都放慢节奏。他们考到了同一座城市，不算很远，也不用和家里有太过激烈的争执。考虑到要提前适应，也想拥有一段属于他们自己、安安静静的空间，他们商量着，一起租一间不算大的房子。

　　房子离他们将要就读的两所大学都不算远，在一条安静的老巷子里。

　　不算豪华，却很干净。一室一厅，有小小的阳台，可以通风，傍晚还能看见落日。搬进去的时候，他们带着那一大箱纸鹤，还有那一对已经戴了很久、颜色微微有些旧了的蓝白手链。围墙后面那只橘猫，他们没有办法直接带到城里，便拜托还留在本地、关系不错的同学帮忙照看，隔一段时间再回来看看。

　　搬完家的那几天，屋子里到处都是纸箱。

　　许浩一边整理，一边还在慢慢梳理自己的心。他会看着窗外发呆，会翻着那些写着藏头诗的便签，会想起从竞赛集训到高考结束，哲肖一路的陪伴与照顾。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份喜欢，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和悸动，只是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好好和哲肖走下去。

　　某个傍晚，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暖橘色。

　　阳台上吹过来淡淡的晚风，许浩抱着一只浅蓝色的纸鹤，走到坐在客厅里的哲肖身边。哲肖正在规划之后要看的书，看见他过来，便合上本子，安静地等着他开口，没有催促。

　　“哲肖。”许浩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我想好了。”

　　哲肖抬眼看向他。

　　“我好像……也喜欢你很久了，只是我太迟钝，一直没有看懂那些诗，也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许浩微微低下头，耳尖通红，“我愿意和你试试，慢慢走。不要急，好不好？”

　　一瞬间，所有等待都有了归宿。

　　哲肖伸出手臂，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而克制，没有用力地禁锢。许浩靠在他肩头，能够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跨越了整个高三、藏在纸鹤与诗句里，终于落地的喜欢。

　　“好，我们慢慢来。”哲肖低声回应他。

　　租来的小屋，就这样成了他们新的起点。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轰轰烈烈。白天，他们会一起看书、预习大学课程，偶尔出门逛逛这座陌生又新鲜的城市，熟悉路线、食堂、图书馆；傍晚，就在小小的阳台上吹吹风，折几只新的纸鹤，偶尔想起高中时偷偷喂猫、躲避宿管的那些夜晚，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分寸。

　　不会因为确定了心意就肆无忌惮，而是像从前那样，彼此督促，彼此照顾。哲肖会记得许浩肠胃偏弱，做饭尽量清淡温热；许浩也会留意哲肖不要熬到太晚，记得给他准备温水。房间里，专门有一层书架，用来摆放那些纸鹤、试卷、笔记，还有那些写满藏头诗的便签。

　　有一天夜里，台灯柔和地亮起。

　　许浩拿出一张彩纸，认认真真折了一只新的纸鹤，翅膀内侧，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他把它轻轻放到哲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

　　哲肖拿起，在灯光下慢慢读。

　　浩愿同君赴远途，
　　心藏暖意不孤独。
　　许君岁岁常相伴，
　　我亦朝朝念如初。

　　哲肖看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侧过头，轻轻吻了吻许浩的额角，像那个醉酒夜晚之后，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温柔。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很远，夏风吹过巷口，带着自由、明朗的气息。

　　高考结束，不是终点。

　　那些考卷、排名、围墙后的小猫、藏在一字一句里的藏头诗、等待许久才慢慢接受的心意，全都落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戴着那一对已经有些旧的蓝白手链，并肩坐在灯下，一起向着属于他们、慢慢展开的前路，继续往前走。顺风而来，心意落定，往后还有很长的时光，可以慢慢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