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3、第 53 章 猫

　　一场缠绵许久的小病终于彻底褪去，日历翻到了高三下册。

　　空气里的紧迫感和从前已经不是同一个分量。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缩得越来越小，像一根轻轻绷紧的弦，悬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竞赛的最终集训、模拟联考、各大高校的招生资讯，一股脑压了下来，几乎没有人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留意晚风、落日，或是围墙角落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落。

　　许浩恢复得很慢，却很扎实。

　　哲肖那段时间细致入微的照料，没有白费。他不再像生病时那样稍微熬一会儿就头昏乏力，也能够稳稳跟上全班的节奏，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件属于自己、不想被太多人发现的小事——喂猫。

　　那只猫，是他在一次晚自修结束、独自绕路打水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就在宿舍楼后侧围墙底下，堆放着一些用来遮盖管线的旧木板，木板之间留出窄窄的空隙，恰好可以容得下一只瘦小的橘猫躲在里面。毛有些结块，左耳缺了小小的一块，像是曾经受过伤，看见有人靠近就立刻缩进去，只露出一双圆溜溜、怯生生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天许浩只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回到宿舍之后，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团小小的橘色影子。等到第二天，他就悄悄在食堂挑选了一些没有放盐、没有油腥的蒸鸡胸肉，小心翼翼地包在干净的油纸里面藏好，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连哲肖，他都暂时没有主动提起。

　　宿管查得很严。

　　宿舍管理规定不允许私自投喂流浪小动物，一方面担心动物带进病菌，另一方面也怕引来蚊虫、弄脏墙角，一旦被抓到，不仅要写检讨，还会被通报批评，影响集训资格。所以这件事，许浩做得格外小心，像藏着一个温柔的秘密。

　　他一般等熄灯前、宿管最后一轮巡查快要结束的时候再去。

　　每天都掐准时间。等到走廊上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大部分室友都已经回到房间，宿管沿着楼道检查完一遍，转身走向另一栋宿舍楼的间隙，许浩才借口要去一趟卫生间，或者去接一杯温水，悄悄溜出去。他不会跑得太快，步子放得很轻，贴着墙根走，避开监控能够直接照到的位置。

　　第一天投喂的时候，橘猫不敢过来。

　　许浩把肉片放在离木板不远、比较隐蔽的草丛边，就远远退到树后面等着。晚风凉丝丝地吹过来，拂过他的发梢，手腕上那根蓝白手链在衣袖里轻轻蹭着皮肤，那颗小小的蓝珠安安静静，像是也陪着他一起等待。过了很久，小猫才探头探脑地钻出来，飞快叼起肉，又立刻缩回缝隙里面。

　　许浩看着，偷偷地笑了。

　　高三下册的日子本就枯燥，到处都是试卷、公式、排名，到处都是“再坚持一下”的提醒。这只小猫，成了他紧绷生活里一小块柔软的角落。他不想被别人发现，也不想给哲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每次回来，都会仔细拍掉裤脚沾上的草屑，闻闻手上有没有味道，确认看不出异样，才悄悄回到宿舍。

　　可哲肖，还是慢慢察觉到了。

　　他早就发现许浩每天到了差不多的时间，总会找个理由出去一小会儿，回来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柔和笑意，问他干什么，许浩总是含糊地说只是吹吹风、醒醒脑子。哲肖没有立刻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心底那个等到毕业再说的约定依旧稳稳地压着，没有因为许浩这个新奇的秘密而打乱节奏。

　　有一天夜里，哲肖借着去确认窗户有没有关好，也悄悄跟了过去。

　　围墙后面，昏黄的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淡淡的月光穿过枝叶落下来。许浩蹲在草丛边，声音压得很低，轻轻对着木板里面说话，像怕吓到那只小猫。

　　“今天的肉很嫩，没有放盐，你慢慢吃，别着急。”

　　橘猫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害怕他，已经敢靠着他的裤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肉片。许浩微微侧着头，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整个人都卸下了平日里做题时紧绷的模样。哲肖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没有上前打扰，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

　　他的心，轻轻软了下来。

　　生病那段日子里，他夜里悄悄捏过许浩脸颊的记忆，又在心底轻轻闪了一下。他依旧记得自己的决定，不会现在告白，不会在倒计时压得这么紧的时候，贸然把一切摊开。可他也不愿意看着许浩一个人小心翼翼，每天提心吊胆地避开宿管。

　　第二天，哲肖没有直接质问。

　　只是晚饭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也挑了一些清淡、适合小猫吃的鸡胸肉，用干净的保鲜袋装好，悄悄递给许浩。在教室外面无人的转角，他看着许浩猛地一愣、眼神慌乱起来的模样，轻声开口。

　　“我看见了。围墙后面那只橘猫。”

　　许浩一下子就僵住了，下意识攥紧袋子，脸颊瞬间发烫，像被抓到做了什么错事。

　　“对不起……我没有想惹麻烦，就是它看起来太瘦了，我只是想喂喂它，不会让宿管发现，也不会带到楼里来。”

　　哲肖看着他慌张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和。

　　“我没有要阻止你。”他说，“只是这样太冒险。晚上光线不好，宿管有时候会折返回来，你一个人过去，很容易被抓到。如果被通报，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集训节奏就会受影响。”

　　许浩垂着脑袋，有点闷闷的。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

　　“我们可以一起小心一点。”哲肖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那份装好的肉，“我帮你留意时间，帮你看着走廊，我们错开宿管巡查的空档，不要每天都去，隔一天喂一次，这样不容易留下气味，也不容易被发现。”

　　许浩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的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复习吗？”

　　“不会。”哲肖轻轻弯了弯嘴角，“适当喘一口气，不算浪费时间。”

　　就这样，喂猫变成了他们两个人共同守住的秘密。

　　他们商量好了办法。一般选在每隔一天、宿管第一轮检查结束，还没有折返的时候行动。许浩负责准备食物，挑没有盐、没有重油的肉，偶尔带上一点点泡软的猫粮；哲肖则负责在宿舍楼道放风，看准时机，再悄悄过来和他会合。两个人贴着墙根，躲在树荫和木板投下的阴影里，动作轻得像一阵晚风。

　　橘猫和他们越来越熟。

　　它左耳那道缺口看着很显眼，却不妨碍它慢慢放下戒备。后来，它敢在他们蹲下来的时候，轻轻蹭一蹭许浩的手背，再飞快地躲回去。许浩每次都笑得很开心，会小声地和它说话，跟它吐槽试卷很难、计算很粗心，也会和它说起，距离毕业越来越近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有一晚，许浩一边看着小猫吃东西，一边轻声说道，“不知不觉，就到高三下册了，月考、竞赛，还有我们说好等到毕业再说的那件事。”

　　哲肖就在他身侧蹲着，距离不远不近。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他们手腕上，蓝白交织的手链若隐若现。那颗小小的蓝珠，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点沉静的期待。他没有趁着这个夜晚，就把所有心意全部摊开，只是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和晚风融在一起。

　　“是啊，越来越近了。”

　　这段日子，他们依旧很忙。

　　白天几乎被课程、限时训练、错题复盘占满，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年级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很多同学都减少了休息，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刷题上。哲肖依旧稳稳地保持着靠前的名次，许浩也一点点追上来，不再因为身体原因掉队，偶尔和哲肖在模拟测试里，依旧只差不多的几分。

　　只是到了夜里，他们就有这样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喂完猫，确认小猫吃饱，没有别的人发现，他们再沿着围墙，慢慢绕回宿舍楼。路上很少大声说话，大多只是安静地走着，听一听夜晚的风声，听一听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零星声响。有时候，许浩会打一个小小的哈欠，哲肖就会提醒他，不能熬得太晚，该回去休息。

　　有一次，他们差一点就被宿管撞见。

　　那天宿管比往常折返得更早一些，手电筒的光束远远扫了过来。哲肖反应很快，一把拉住许浩，两个人迅速躲到木板后面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紧紧靠着墙不敢动弹。手电筒的光在草丛边缘晃了几下，没有照到他们这边，才慢慢移走。直到脚步声走远，两人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许浩的心还在怦怦地跳。

　　他侧过头，刚好离哲肖很近，能够看见哲肖长长的睫毛，以及在淡淡的月光下，安静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又想起哲肖那句“等到毕业再说”，心里朦朦胧胧地，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又没有完全抓牢。

　　“刚刚好险。”许浩小声地说。

　　“以后我们再谨慎一点。”哲肖的呼吸也还没有平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不能因为小猫，把我们这么久的努力搭上。”

　　他们开始更加节制。

　　不再隔一天就去，改成两三天一次，准备的量也不多，不让食物残渣堆积在墙角留下味道。他们会带上纸巾，把掉落在草丛上的碎屑清理干净，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悄悄离开。桌角那些纸鹤，也因为这件小事，又多了几只，每一只，都像是记着这个共同的秘密。

　　宿舍里，依旧没有人发现。

　　室友只觉得，他们两个偶尔会一起出去透透气，觉得快要考试压力太大，并没有多想。在大家眼里，他们依旧是最好、最默契的朋友，是年级里常常排在前两名、互相追赶、互相扶持的同伴，手腕上那一对蓝白手链，也依旧被理解成珍贵的友谊纪念。

　　某个没有晚自习延长任务的傍晚。

　　他们喂完猫之后，没有急着回去。橘猫蜷在木板旁边，晒着黄昏残留的微光，安安静静地舔着爪子。许浩坐在草地上，托着腮，看向远处被霞光染成暖橙色的教学楼。

　　“哲肖。”他轻轻开口，“毕业越来越近了，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哲肖转头看向他。

　　晚风撩起许浩额前的头发，也吹动了草丛，沙沙作响。他心底那些克制了很久的心意，又在这一刻轻轻翻涌。他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有仓促地告白，只是说得很慢，很认真。

　　“我想，等到考完所有最重要的试，等到我们可以不必再担心校规、集训、排名的时候，再好好和你说。”他看着许浩，目光干净而坚定，“现在，我们先一起稳稳走到那一天。”

　　许浩呆呆地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链，蓝白绳结牢牢地缠在一起，那颗小小的蓝珠，在黄昏的光里轻轻发亮。又转头看了看那只安心蜷着的橘猫，心里好像有一团软软的情绪，慢慢地在生长。

　　回到宿舍，台灯已经亮起。

　　桌角那一排纸鹤，安安静静立在规划本旁边，浅蓝、米白、奶黄，翅膀舒展。哲肖坐下来，拿起一张彩纸，慢慢折起一只新的纸鹤。许浩看着他，也跟着拿起一张，笨拙地跟着学，折出来的翅膀依旧歪歪扭扭。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纸张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

　　高三下册，日子飞快地向前奔跑。试卷、排名、倒计时、围墙后面的小猫、夜里小心翼翼的晚风，还有那个压在心底、约定好在毕业再说的心意，一起安放在他们的时光里。他们依旧保持着分寸，一起努力，一起守护这个小小的秘密，向着越来越近的终点，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