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5、第 5 章 伞

　　周六清晨的天光淡得很，薄薄一层雾浮在城市上空，没有刺眼的太阳，空气凉丝丝的。

　　哲肖定的八点二十的闹钟，铃声响了两遍，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安静，楼下只有早起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沙沙的扫地声。他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和许浩约好九点在图书馆门口碰面。

　　他慢吞吞洗漱，换了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抓过帆布包，把错题本、草稿本和两支黑笔塞进去。临走前，妈妈端出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
　　“这么早出门？去上补习班吗？”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不是，和同学约好去图书馆看书刷题。”哲肖咬了一口三明治，声音含糊。
　　妈妈有点意外，笑起来：“难得啊，以前周末你都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是哪个同学？”

　　哲肖动作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热，小声回答：“许浩。”

　　妈妈一听，笑意更深。她和许浩妈妈本来就熟，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后来总爱互相较劲，两家大人都看在眼里。
　　“原来是浩浩，那你们好好学，别光顾着拌嘴吵架。”
　　“知道啦。”哲肖快速喝完牛奶，背上包出门。

　　清晨的街道人不多，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哲肖等了没多久，公交车缓缓停靠，他刷卡上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平稳向前开，路边的梧桐树向后退去，叶片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还有十三分钟，足够赶到图书馆。他心里默默盘算，许浩那个人看着随性，偶尔却会早到，说不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果不其然，公交车在图书馆站点停下，哲肖远远就看见台阶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许浩穿了件黑色连帽的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冰矿泉水，正低头看着地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对上哲肖，扬起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迟到。”

　　“还有五分钟才到九点。”哲肖走上台阶，站到他身边，“是你来太早了。”
　　“在家待着无聊，索性早点过来。”许浩晃了晃手里的水，“进去吗？”
　　“嗯。”

　　图书馆大门敞开，迎面扑来一股清凉安静的气息，混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道。前台的管理员阿姨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示意小声一点。两个人默契放轻脚步，放低说话的音量，顺着指示牌往自习区走。

　　自习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笔尖写字的细微声响。他们找了靠窗相邻的两个空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窗户外面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楼房一点点清晰起来。

　　哲肖把错题本拿出来摊开，刚准备翻开，许浩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轻轻推到两人桌子中间。封面干干净净，是他之前说的那套难题。
　　“就是这本，后面几道大题，网上都说坑很多。”许浩压低声音，“我们一人先做一半，做完互相讲思路？”

　　哲肖低头扫了一眼题目预览，题型确实比平时周测难上一个档次。他点点头：“可以。”

　　两个人不再多说，各自低头，沉下心埋进题目里。

　　时间一点点流淌，安静的自习室内，只有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的声响。哲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遇到复杂的题干，会反复多读两遍，慢慢拆解条件。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不会立刻转头去问许浩，而是先自己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直到实在没有头绪，才侧过头，悄悄看一眼旁边的人。

　　许浩做题的状态和在教室里不一样。平时在班里，他总爱吊儿郎当，时不时找人搭话，可一旦静下心刷题，整个人气场都沉下来。他垂着眼，长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飞快在纸上写步骤，遇到繁琐的计算也很有耐心。阳光慢慢穿透薄雾，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哲肖看了两秒，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自己的题目，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浩轻轻敲了敲桌子，把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推过来。
　　“我做完分到的那三道了，你看看。第三题我试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更省事。”

　　哲肖接过来，一行一行仔细看。许浩的字迹张扬，步骤却写得条理分明，重点地方还用横线标出来。两种思路各有优势，第一种稳妥不容易丢分，第二种巧妙，很省时间。哲肖看完，抬头小声和他讨论：“第二种方法我没想到，但是考试的时候，万一一步错，整道题就没分了。”
　　“没错，所以要看情况选择。”许浩撑着下巴，“平时练习可以多试试巧方法拓宽思路，正式考试稳妥优先。”

　　哲肖认可他的说法，把第二种解题思路记到自己的错题本上。轮到他分享自己做完的题目，他把草稿纸推过去，慢慢讲清楚自己卡住的地方。许浩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疑问，两个人低声交流，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打扰到旁边自习的人。

　　他们就这么一道一道啃难题，交替讨论。有时候观点不一样，会小声争辩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就一起翻书找定理，或者在网上查解析，找到标准答案之后，输了的人也不会闹脾气，只是叹口气，承认对方思路更好。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自习室里不少人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哲肖停下笔，才发觉肚子早就空了。

　　“去附近那家简餐店吗？”许浩合上习题集，小声问。
　　哲肖想了想，点头：“可以。”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雾气彻底散干净了，只是天色沉沉的，云层很厚，风比早上大了不少，吹在皮肤上带着凉意。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小店飘出饭菜的香气。

　　简餐店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小桌子坐下，各自点了一份卤肉饭。等餐的时候，许浩单手撑着脸颊看他：“说真的，和你一起刷题，比我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哲肖拿着一次性筷子，指尖顿了顿，抬眼：“一个人刷题不好吗？”
　　“一个人卡题的时候，只能自己死磕，有时候半天绕不出来。”许浩弯了弯眼睛，“有你在，起码可以争论一下。”

　　哲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心里却悄悄认同。独自刷题安静，可少了这样互相碰撞思路的感觉。他们是对手，却也是最懂对方难点的人。

　　饭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卤肉饭香气扑面而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偶尔聊两句学校里的小事，聊哪个老师布置作业多，聊班里同学的趣事，不再围着试卷和分数较劲。这一刻，好像暂时卸下了“死对头”这个标签，只是一起出来学习的普通朋友。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落下零星雨点，啪嗒啪嗒打在玻璃窗上。雨点越来越密，没过几分钟，就变成哗啦啦的大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道很快湿了一片，远处的景物蒙在雨雾里，变得模糊。

　　哲肖看向窗外，眉头轻轻皱起来：“下雨了，我们没带伞。”
　　许浩转头望了一眼滂沱大雨，倒是不慌：“没事，等雨小一点再走，反正下午也打算继续在图书馆待着。”

　　吃完午饭，他们回到图书馆自习室。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声裹着雨声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来潮湿清冷的气息。

　　下午的学习节奏慢了一点。难题刷累了，哲肖拿出语文课外阅读，安静看书。许浩没有继续做数学，翻出英语单词本背单词。自习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像是一层温柔的背景音。

　　哲肖看累了，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许浩。许浩正低声默背单词，嘴唇轻轻动着，手指在单词表上慢慢滑动。察觉到视线，他停下，偏过头，眼底带着一点笑意，用气音问：“怎么，想考我单词？”
　　“没有。”哲肖连忙转回头，假装看书，耳尖微微发烫。

　　许浩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他。

　　时间慢慢滑向傍晚，雨势终于减弱，从倾盆大雨变成绵绵细雨。天色也暗了大半，自习室里陆续有人离开。
　　哲肖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肩膀微微发酸。一下午长时间坐着刷题看书，确实有点疲惫。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许浩收拾好东西。

　　两人背着书包走到图书馆门口，外面还飘着细密的雨丝，地面全是积水，踩上去会溅起水花。没有伞，根本没法直接走。
　　许浩往四周看了看：“我去便利店买两把伞，你在这里等我。”
　　不等哲肖回应，他已经快步跑进旁边的便利店。没过一会儿，他提着两把折叠伞跑回来，一把黑色，一把浅蓝。他把浅蓝色那把递给哲肖：“给你。”

　　哲肖接过伞，指尖碰到冰凉的伞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许浩撑开自己的黑伞，“就当是感谢你上午和我讨论那道几何题。”
　　“那题是你先给我讲思路的。”哲肖不肯白拿。
　　“一来一回，算扯平了。”许浩笑着，率先迈出步子，“走了，再晚天黑透了。”

　　哲肖只好撑开浅蓝色的伞跟上去。

　　细雨绵绵，两把伞并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慢慢往前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翠绿，水滴从叶片边缘滚落，砸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他们慢慢走着，一开始两把伞之间还留着一点空隙。一阵风吹过来，雨丝斜斜刮向哲肖半边肩膀。许浩看见了，悄悄往他这边靠近半步，两把伞挨在一起，伞檐交叠，挡住斜飘过来的雨。

　　“这周班会，老师说要重新分组，准备下个月的综合实践活动。”许浩忽然开口。
　　“嗯，我听见了。”哲肖垂着眼看路面的积水，“要四个人一组。”
　　“要不要一组？”许浩侧过头看他，眼睛在傍晚昏暗的光里很亮，“我们俩思路合得来，做项目效率高。当然，如果你不想和我一组，我也不勉强。”

　　哲肖脚步顿住。

　　他第一反应是犹豫。他们平时总是较劲，要是分到同一组，万一意见不合吵起来怎么办？可转念一想，今天在图书馆一起讨论题目的时候，他们配合得其实很顺畅。
　　沉默几秒，哲肖轻轻点头：“可以。”

　　许浩眼睛亮了一点：“真的？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项目是看成果，不是看对手是谁。”哲肖故作淡定地说。
　　“行，那就说好了。剩下两个人，我们看看找谁合适。”许浩弯起嘴角。

　　继续往前走，雨越来越小，风也柔和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落在积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清新的味道，湿润又舒服。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人披着雨衣匆匆经过。两个人慢慢走着，没有赶时间。
　　“说起来，小时候也有一次这样的雨天。”许浩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小学三年级，放学下大雨，我们俩都没带伞，挤在一把伞里跑回家。半路上你鞋子进了水，还闹脾气不肯走。”

　　哲肖一愣，久远的记忆一下子被勾起来。
　　他记得那天，雨很大，许浩的伞很小，大半都偏到他这边，许浩自己半边肩膀全都湿透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处处比拼，没有动不动就针锋相对。
　　“我不记得了。”哲肖别开脸，有点不自然。
　　“你当然不记得，你光顾着生气袜子湿了。”许浩笑出声，“我还记得，回家之后你妈妈给我们煮了姜汤。”

　　哲肖安静听着，心里软软的。好像很久，他们都没有这样平静地提起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些藏在回忆里、没有争吵的时光，像被雨水冲刷干净，一点点清晰起来。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们不用一直比来比去就好了。”许浩低声说，“可是转头又想，如果没有互相比较，我们大概都不会这么努力。”

　　哲肖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较劲也不一定是坏事。”
　　“是啊。”许浩看向他，“就像风，推着人往前走。”

　　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细雨快要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淡淡的微光。
　　他们依旧是死对头，下一次考试依旧会争那一两分的高低，会互放狠话，会暗暗憋着一股劲想要超过对方。但是在这样安静的雨天，他们也可以并肩撑伞同行，可以坐在一起一下午刷题讨论，可以坦然说起小时候的回忆。

　　走到分叉路口，前面就要分开，各自拐进不同的小区。
　　“到这里分开了。”哲肖停下脚步。
　　“嗯。”许浩收了收伞，“明天周一班会，我们去找另外两个组员。”
　　“好。”哲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浅蓝色雨伞，“伞……下次上学还给你。”
　　“不急。”许浩笑着挥挥手，“路上小心，别踩深水坑。”

　　“你也是。”

　　哲肖转身，撑着浅蓝雨伞走进通往自家小区的小路。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许浩还站在原地，黑色雨伞撑在头顶，看见他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哲肖连忙转回头，快步往前走。雨水快要停了，空气清润，晚风轻轻拂过。
　　他攥着伞柄，心里乱糟糟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像这场雨。有突如其来的滂沱，也有细雨绵绵的温柔，雨停之后，前路开阔，风依旧顺着方向，不停向前。

　　少年人的较量与温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