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4、第 4 章 落日

　　周一到周四像是被按下快进键，教室里面永远飘着试卷油墨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周测的消息早在周一早读就传遍全班，老师反复强调这次成绩会纳入阶段性评价，班里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哲肖和许浩之间那股暗暗较劲的氛围，也跟着越来越浓。

　　早自习朗朗的读书声里，哲肖埋着头背古诗文，指尖在课本空白处默记注释。他余光总能瞥见斜前方的许浩。许浩没有安分背书，手里转着笔，时不时侧过头和旁边同学说两句话，看起来漫不经心，一点都不像要认真备考的样子。

　　哲肖心里暗自嘀咕，装得这么轻松，怕是私底下偷偷刷题到很晚。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本上，可不知怎么，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上个周五晚自修，许浩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还有那句点醒他的提示。

　　他晃了晃脑袋，把杂乱的思绪甩开。他们是对手，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分心。

　　早读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许浩立刻转过身，撑着哲肖的课桌沿，挑眉看向他：“准备得怎么样？这次周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哲肖合上语文书，抬眼淡淡回他：“这句话该我对你说。”

　　“口气不小。”许浩笑了笑，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数学培优习题册，“周末我刷了两套卷子，难题都整理好了。”

　　“我也没闲着。”哲肖不甘示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旁边路过的同学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对死对头又开始比拼了。

　　接下来的几天，节奏被试卷填满。数学课上老师讲拓展大题，哲肖飞快记着笔记，遇到思路卡壳的地方，会下意识往许浩的方向看一眼。许浩听得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侧脸在日光灯底下清晰利落。察觉到视线，许浩忽然回头，刚好撞上哲肖的目光。

　　哲肖猛地收回视线，假装盯着黑板，耳尖悄悄发热。

　　许浩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转回去继续听课。

　　午休的时候教室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哲肖没有睡意，拿出错题本翻看。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一道一道复盘之前做错的题型，把容易踩坑的地方用红笔标注出来。

　　脚步声轻轻靠近，许浩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空位坐下。

　　“不睡觉？”许浩压低声音，怕吵醒其他同学。

　　“不困。”哲肖头也没抬，“你怎么也不睡。”

　　“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不如看看错题。”许浩把自己的错题本摊开，放到哲肖的本子旁边。两个本子并排放在阳光里，字迹一个清隽，一个张扬。

　　哲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间。他本来以为许浩是过来跟他拌嘴的，没想到是一起看错题。

　　“这道解析几何，你上次是不是也错了？”许浩指尖点在一道题目上。

　　哲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嗯，计算粗心，符号写错了。”

　　“我之前也栽在这里。”许浩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你看这里，移项的时候最容易出错，我想了个标记办法，每次都圈出来。”

　　哲肖认真看着他写下的步骤，心里不得不承认，许浩的思路很灵活，有些解法比老师讲的还要简便。他拿出笔，把这个小技巧抄到自己的错题本上。

　　“别学我的方法，万一考试你超过我怎么办。”许浩半开玩笑地说。

　　哲肖抬眼瞪他：“技多不压身，学到了就是我的本事。”

　　许浩弯起嘴角，没再接话。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少年的发顶，蝉鸣轻轻响着，教室里安静又温柔。两个人挨在一起，低头看着同一道题，没有争吵，没有针锋相对，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轻轻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预备铃轻轻响了。许浩合上本子：“差不多了，下午好好听课。”说完，他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哲肖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刚刚记下笔记的地方，心里乱糟糟的。他越来越分不清，许浩到底是他的对手，还是……唯一一个可以一起讨论难题的人。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测当天。

　　上午考语文，下午数学和英语。拿到试卷的时候，哲肖深吸一口气，先浏览一遍整张卷子。题目难度中等，但是几道大题设置了陷阱，很容易丢分。他沉下心，握起笔，稳稳开始答题。

　　考场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哲肖做题节奏很稳，写到作文的时候，他稍稍停顿，想起前几天积累的句子，缓缓落笔。

　　斜前方的许浩坐得笔直，答题速度很快，看起来游刃有余。哲肖偶尔抬眼，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不能落后。

　　数学是哲肖最在意的一科，也是他和许浩拉开差距的关键。卷子最后两道压轴题难度不小，哲肖啃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卡住了。他反复读题，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版辅助线，思路依旧打结。

　　紧张一点点漫上来，手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识看向许浩的方向，许浩已经做到最后一题了，笔尖不停。

　　哲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已知条件。他想起上个周五晚上许浩提示他外角的思路，试着换一个角度推导。慢慢的，闭塞的思路一点点打开，他抓紧时间，飞快写下解题步骤。

　　全部写完之后，距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哲肖没有松懈，从头开始检查，一道道验算，把计算错误、审题漏洞全部排查一遍。

　　收卷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挨个收试卷。卷子离开掌心的那一刻，哲肖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交完卷，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大家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对答案。

　　许浩第一时间转过身，快步走到哲肖桌边：“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你算出来结果是多少？”

　　哲肖报出数字。

　　许浩眼睛一亮：“一样！看来这题咱们俩都拿下了。”

　　“别高兴太早，前面选择填空说不定哪里丢分了。”哲肖嘴上冷静，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最难的压轴题，他们没有拉开差距。

　　“等着明天出成绩吧。”许浩笑着，“我已经开始期待结果了。”

　　等待成绩的这一晚格外漫长。哲肖回家之后，翻来覆去回想试卷上的题目，反复核对自己的答案，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妈妈看出他紧张，笑着安慰他尽力就好，不用太看重分数。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放不下，他想赢过许浩。

　　第二天早读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摞卷子。老师一边发试卷，一边报分数，高分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

　　“许浩，117。”

　　教室里响起小声的惊叹。许浩挑眉，坦然走上讲台拿回试卷，回来的时候，特意朝哲肖这边看了一眼。

　　哲肖的心提得更高了。

　　“哲肖，118。”

　　听见自己分数的一瞬间，哲肖紧绷的神经松下来，悬着的心落地。他走上前接过试卷，红色的分数印在卷子顶端，比许浩高一分。

　　回到座位，许浩已经转过来等着他了。他看着哲肖卷子上的分数，无奈地笑了：“就差一分，又输给你了。”

　　“我说过，不会放水。”哲肖嘴角压不住淡淡的笑意。

　　“服了。”许浩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不过下次，我一定会抢回来。”

　　“随时奉陪。”哲肖把试卷摊开，低头翻看错题。许浩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对比试卷上扣分的地方。许浩是选择题粗心丢了三分，哲肖扣在步骤书写不够严谨。

　　“原来你栽在这里。”哲肖指着许浩错的那道选择题。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步骤分丢得可惜。”许浩回击，语气里却没有半点不悦。

　　旁边同学看着他俩，哭笑不得：“你们俩真有意思，考完比着考，出分了还一起研究错题。”

　　哲肖和许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习惯了比拼，习惯了争当第一，可好像也慢慢习惯，考后一起找出自己的不足。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边铺开一大片落日。橘红色霞光漫过教学楼的楼顶，把半边天空染得温暖明亮，云朵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许浩收拾好书包，走到哲肖桌边：“走吗？顺路。”

　　哲肖看了一眼窗外绚烂的落日，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不时交叠在一起。街边的香樟树叶子被落日染成暖金色，风一吹，细碎的光斑在路面上来回晃动。

　　“其实，我以前总觉得，有你跟我比，很累。”走着走着，许浩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从小家长老师总拿我们对比，我一直想着一定要压过你。”

　　哲肖侧过头看他，安静听着。

　　“但是慢慢发现，如果没有你，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好好做题。”许浩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跟你较劲的时候，我才愿意沉下心，啃那些很难的题目。”

　　哲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也有一样的感受。很多时候，他咬牙坚持刷题，就是不想输给许浩。这份较劲，推着他一直往前走。

　　“我也是。”哲肖小声说，“我不想输给你，可……也不希望你太差。”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落日，脸颊微微发烫。

　　许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落日的光落在哲肖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冷淡的轮廓，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许浩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哲肖，你这话我可记下来了。”

　　“别多想。”哲肖慌忙辩解，“我的意思是，有对手才有意思。”

　　“好好好，对手。”许浩忍着笑，不再逗他，继续往前走，“对了，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我看见一套新的习题集，听说很难，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哲肖迟疑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可以。”

　　落日一点点往下沉，霞光慢慢变淡，远处天际开始晕开浅紫。晚风裹挟着傍晚独有的清爽气息，穿过行道树，拂过两个少年。

　　他们依旧是别人口中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依旧会为了一分两分互相较劲，许下下次一定要超过对方的约定。可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对着错题讨论解法，会在放学路上踩着落日慢慢同行，会坦诚承认，对方是自己很重要的对手。

　　前路还很长，试卷和考试还有很多，他们之间的比拼不会停下。

　　风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吹过来，温柔又坚定。

　　“周末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见，别迟到。”许浩说。

　　“知道了，你才不要迟到。”哲肖回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暮色里相依相伴，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远去。少年人的竞争和温柔，都藏在这片盛大的落日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