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3、第 3 章 晚风

　　九月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灼人的热浪，却还留着白日晒透操场的余温，缠缠绕绕地钻进教学楼敞开的窗户里。

　　晚自修的铃声刚落，喧闹的走廊像被按下静音键，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一点点收了声。各班陆续亮起惨白的日光灯，光线铺满课桌上堆叠的练习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慢慢成了整栋教学楼唯一的底色。

　　哲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他习惯性往靠窗那一组走，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许浩。

　　许浩就坐在他斜前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他没有低头写作业，正侧着头，和旁边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微微扬着，眼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哲肖脚步顿了半秒，心里下意识窜上来一点别扭。

　　他们两个好像天生就不对付。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小学，现在又分到同一个班。明明是旁人嘴里熟悉的青梅竹马，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温和的相处，更多时候是针锋相对，是互不相让的较劲。

　　用班上同学的话来说，他们俩就是天生的死对头。

　　哲肖放书包的动作放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许浩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许浩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哟，我们哲大学子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翘掉晚自修。”

　　哲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重重放在桌面上，抬眼冷冷瞥他：“管好你自己，我来不来，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许浩转了半个身子，手肘搭在哲肖课桌边缘，微微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要是不来，少了个人跟我比周测成绩，我学习都没动力了。”

　　少年的气息随着晚风飘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肥皂味。哲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耳根悄悄发烫，嘴上依旧不肯示弱：“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

　　“是吗？”许浩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哲肖摊开的数学卷子上，“上次月考，你就比我高两分。我可是天天盯着，等着下一次超过你。”

　　哲肖懒得再跟他拌嘴，干脆低下头，拿出笔，准备写今天的数学作业。笔尖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却静不下来。耳边还能听见许浩低低的笑声，惹得他心绪乱糟糟的，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连着看了两遍，都没读懂题干。

　　他悄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班主任巡班的脚步声从走廊由远及近。许浩见状，识趣地转回去坐好，不再主动搭话，只是隔一会儿，就会借着捡笔、翻书的由头，偷偷往后瞟一眼哲肖。

　　哲肖其实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可他装作浑然不觉，死死盯着练习册，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时间一点点溜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墨蓝色的夜空浮着几颗淡淡的星星。操场边上的香樟树被晚风拂动，树叶摇晃，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不少同学写得累了，开始悄悄放松。后排有人小声传纸条，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值日班长坐在讲台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咔哒。”

　　许浩的笔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哲肖的椅子旁边。

　　许浩弯腰去捡，胳膊不小心撞到哲肖的小腿。哲肖猛地一颤，手里的笔直接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喂！”哲肖皱起眉，抬眼看他，“你能不能小心一点。”

　　许浩捡起笔帽，直起身，看着卷子上突兀的黑线，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笑得更明显：“抱歉抱歉，手滑了。要不……这道题，我教你？”

　　“不用。”哲肖立刻回绝，伸手拿起橡皮，用力擦着那道痕迹，“我自己会。”

　　“别这么果断嘛。”许浩撑着下巴，歪头看他，“这道大题是上周老师讲的拓展题型，步骤很绕，你刚才盯着它好久了，是不是卡壳？”

　　哲肖的动作一顿。

　　还真被他说中了。这道几何题，他琢磨了快十分钟，辅助线怎么画都没有思路。他本来不想承认，可许浩眼神透亮，好像早就看穿了他的为难。

　　“我只是还没想好。”哲肖嘴硬。

　　“行，那你慢慢想。”许浩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动笔，指尖转着黑色水笔，漫不经心地开口，“提示你一句，看右下角那个外角。”

　　哲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图形右下角。

　　顺着他的提示重新梳理条件，脑子里像是有一层薄纸被捅破。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忽然清晰起来，辅助线的画法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他心里一惊，飞快拿起草稿纸演算。

　　几步推导下来，答案顺利算出来了。

　　哲肖握着笔，心情有点复杂。他不愿意承认许浩帮到了自己，可纸上清清楚楚的步骤，骗不了人。他抿了抿嘴唇，侧过头看向前面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谢了。”

　　声音很轻，混在沙沙的写字声里，几乎要被盖住。

　　许浩耳朵很灵，听见了。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抖了抖，藏住笑意，只丢下一句话：“不用谢，下次考试，我会把这两分拿回来。”

　　哲肖：“……”

　　刚才那一点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他闷哼一声，重新低头刷题，心里暗暗较劲：想得美，我不会给你机会。

　　晚自修过半，空气慢慢闷起来。教室里空调开得不算低，不少人觉得燥热。靠窗的几个男生商量着，把窗户再推开一点。

　　晚风顺着扩大的缝隙涌进来，掀起桌角摊开的试卷，纸张哗啦响。风掠过哲肖的额发，把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吹起来，带着外面草木清清凉凉的味道。

　　许浩忽然转过身，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到哲肖面前：“给。”

　　哲肖抬眼看向那瓶水，又看向许浩。

　　“别多想，不是特意买你的。”许浩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欠兮兮的，“小卖部打折，我顺手多拿了一瓶，放着也是放着。看你刚才一直舔嘴唇，估计渴了。”

　　哲肖确实有点渴，一下午加上大半晚自修，他没有喝过水。可他迟疑着，没有立刻接。

　　“不要？”许浩作势要收回去，“不要我就给旁边同学了。”

　　“我要。”哲肖伸手一把拿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许浩的手指。少年的体温偏高，触碰的一瞬，哲肖像碰到发烫的东西，飞快收回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流滑进喉咙，驱散了心底积攒的燥热。

　　“多少钱，我转给你。”哲肖拿出手机。

　　“不用。”许浩摆了摆手，“就当是提前收买你，下次小组作业，别跟我抢组长。”

　　哲肖挑眉：“小组作业本来就该凭实力选，你收买也没用。”

　　“那我们就公平竞争。”许浩弯起眼睛，“到时候看看，大家选你还是选我。”

　　两个人一来一回小声拌嘴，声音控制得很低，没有引来班长的注意。晚风不停穿过窗户，卷起他们对话的碎片，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哲肖看着许浩的侧脸。灯光落在许浩的下颌线上，轮廓干净利落。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处处作对。小时候夏天傍晚，他们一起在小区楼下跑，一起蹲在花坛边看蚂蚁，许浩还会把冰镇的橘子汽水分给他半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变了。好像是从第一次考试，老师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开始，好像是家长总拿两个人互相夸奖、对比开始。他们渐渐习惯比拼，习惯针锋相对，变成别人口中的死对头。

　　可有些瞬间，哲肖又能感觉到，许浩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讨厌他。

　　“在看什么？”许浩忽然转头，撞进哲肖的视线里。

　　哲肖猛地回神，眼神闪躲，慌忙低下头假装看卷子：“没、没什么，我写题。”

　　许浩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逗他，乖乖转回去写自己的作业。

　　时间继续往前走。剩下的晚自修时光，两个人安安静静埋头刷题，很少再说话。只有偶尔，哲肖遇到卡住的题目，犹豫很久，想问，又拉不下脸。许浩好像总能察觉到，不动声色地留下一点提示，不多说，点到为止。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有人开始收拾书本，时不时抬眼瞟墙上的挂钟，盼着铃声响起。

　　哲肖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夜色更浓，远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持续不断吹进来，温柔又安静。

　　许浩刚好也写完了，他把笔收进笔袋，回过头：“等下放学，走不走？顺路。”

　　他们确实顺路，回家是同一条方向。

　　哲肖迟疑了一秒。往常他大多会拒绝，宁愿一个人慢慢走。可今天晚风很好，夜色温柔，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嗯。”

　　许浩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快地应下：“行，那下课一起。”

　　很快，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来。

　　瞬间，安静的教室炸开。椅子拖动声、说话声、收拾书包的声音混在一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哲肖和许浩不急不慢地收好东西，背上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走出教室，晚风迎面扑上来，比教室里更清爽。路上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光晕铺在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像白天那样不停斗嘴。一路大多时候都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还有远处街边商铺隐约传来的喧闹。

　　“下周就要周测了。”许浩率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哲肖目视前方。

　　“这次我一定会超过你。”许浩语气笃定。

　　哲肖侧头看他，嘴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拭目以待。我不会放水。”

　　路灯的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少年眼里盛着星光，带着不服输的韧劲。许浩看着他，心头轻轻一动，随即笑出声：“好啊，那就看看谁厉害。”

　　晚风穿过街道，拂过两个并肩前行的少年。他们是彼此的死对头，不停较劲，互相比较，可又在无人留意的时刻，悄悄给对方递过去一瓶水，悄悄留下解题的提示。

　　前路很长，风正顺着他们的方向吹。他们会继续争吵、比拼，也会在无数个这样安静的夜晚，一起踩着路灯的光往前走。

　　“走吧。”哲肖轻轻开口。
　　“嗯，走。”许浩跟上他的脚步。

　　夜色漫上来，少年人的故事，跟着温柔晚风，慢慢往下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