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39、第 39 章 打雪仗

　　国赛落定之后，寒假紧跟着就来了。

　　基地的集训宣告暂时告一段落，不用再每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赶早课，也不必在夜里熬到眼皮发沉还盯着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老师没有布置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任务，只嘱咐他们适度复盘，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待开春之后新一轮的赛程。

　　许浩回到家里的头几天，几乎是把缺失的睡眠一点点补了回来。

　　没有急促的闹钟在耳边炸开，他常常一觉睡到接近晌午，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被子上，暖融融地裹住四肢。那颗鹅卵石依旧放在书桌上面，压在那本厚厚的《顺风》规划本上，书页间的落叶、干枯芦絮、两张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便签安安静静，像一群守着冬日时光的老朋友。

　　哲肖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距离大年还有不到一周。

　　【哲肖：城郊那片河滩积雪很厚，要不要过去？带上手套，不用带习题。】

　　许浩看着屏幕上这一行字，指尖轻轻弯了弯，心里一下子就漾开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不带任何焦虑的轻松。他没有立刻回复，转头看向窗外。外面又飘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雪，漫天洁白，像无数轻盈的羽毛慢悠悠打着旋往下落，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全都盖上一层蓬松柔软的白。

　　【许浩：好。什么时候？】

　　【哲肖：明天上午，天晴。】

　　第二天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云层散开，太阳高高地悬在淡蓝色的天上，并不灼热，只是淡淡地洒下光亮，把整片雪原照得亮晶晶的。空气冷冽干燥，吸一口，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却一点也不闷。许浩裹上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戴上针织手套，脖子围着浅灰色围巾，背包里只装了保温壶、糖果，还有那本规划本——不是为了刷题，只是想带着它，到河边坐一会儿。

　　河滩离市区不算远，换乘一趟公交，再沿着被白雪覆盖的小路走上十几分钟就能到。

　　往日里他们常常坐着发呆的那片坡地，现在已经变成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雪场。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闷响，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圆圆的脚印，一排一排向着河边延伸。河面没有封冻，河水依旧在冰层边缘缓缓流淌，泛着清冷的银光，水汽从水面升腾起来，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白雾。

　　哲肖已经先到了。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雪地里，正在弯腰团着雪球，手背上落着一层白白的雪沫，看见许浩过来，直起身，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来得刚好。”哲肖扬了扬手里团得紧实的雪球，没有立刻扔过来，“我还怕路上雪不好走。”

　　“还好，小路都踩出痕迹了。”许浩慢慢走到他面前，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目光扫过四周，“好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卡在哪道题上面。”

　　是啊。

　　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他们几乎习惯了心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下意识地惦记着进度、错题、限时训练，哪怕是傍晚散步，也偶尔会忍不住聊起薄弱板块。今天不一样，没有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谁会来催促他们接下来该做哪一套卷子。

　　背包放在旁边一块没有被雪完全盖住的大石上，保温壶、糖果盒、规划本依次拿出来放好。规划本没有翻开，就安安静静摆在一边，鹅卵石也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本子的封面上，晒着淡淡的太阳。

　　“来吗？”哲肖忽然微微侧身，手里的雪球轻轻在掌心颠了颠。

　　许浩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团带着寒气的雪就擦着他肩膀飞了过去，落在身后厚厚的积雪上，“啪”地散开，碎成一片雪白。

　　“你偷袭！”许浩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伸手就往地上捧雪。

　　冰凉的雪钻进指缝，隔着针织手套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冷。他飞快地团出一个不算特别圆的雪球，胳膊一扬，朝着哲肖扔过去。哲肖早有准备，侧身躲开，雪球从他身侧掠过，砸进深深的雪堆里，悄无声息。

　　河滩很宽，没有别的游人。

　　雪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没有什么章法。有的雪球团得松，在空中就散开来，漫天雪沫飘得像一阵小雪；有的攥得紧实，擦着肩膀、胳膊飞过，不会疼，只留下一阵冰凉。许浩跑得脸颊发烫，鼻尖通红，围巾都滑到了下巴，呼吸带着急促，却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

　　他追着哲肖在雪地里奔跑，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踩空摔倒，都被哲肖伸手拉住。大片的雪被他们踢起来，飞扬在空中，阳光穿过雪雾，折射出细碎好看的光。有一回，许浩团了一个偏大的雪球，还没有扔出去，哲肖就绕到他身后，一把将一团雪轻轻抹在了他的颈侧。

　　“啊——好凉！”许浩猛地缩起脖子，笑着往旁边躲。

　　哲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眼里是卸下所有压力之后的松弛。

　　“认输吗？”哲肖扬声问他。

　　“才不！”许浩弯着腰，继续往怀里揽雪。

　　两个人就在这片河滩上闹着，没有胜负，也不追求一定要打中谁。跑累了，就暂时停下来，弯着膝盖大口喘气，哈出来的白雾一团一团，在空气里消散。许浩扶着膝盖，看向奔流的河水，忽然觉得，所有那些曾经压在心上的急躁、不安，好像都跟着漫天飞舞的白雪，轻轻落进河里，被水流慢慢带走。

　　他想起那个莽撞的夜晚。

　　那时候他一心只想着立刻解决眼前的事情，慌慌张张往前冲，不肯停下来等一等，撞了壁之后，心里满是羞愧，觉得自己做错了，好像很久都走不出来。可一路走到现在，他才明白，那次跌倒，并不是终点。它只是提醒自己，不必时时刻刻不顾一切地狂奔，风有快有慢，允许自己停下来，允许自己喘口气，允许有人并肩一起打闹、一起休息。

　　“想什么呢？”哲肖走到他身边，递过来已经拧开的保温壶。温热的红枣姜茶冒着热气，甜而不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跑出来的凉意。

　　“在想，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许浩捧着杯子，目光落在雪地上那枚放在本子上的鹅卵石，“以前总觉得，不能慢，不能停下来，一停就会被超过。现在才知道，好好休息，好好玩一会儿，也是往前走的一部分。”

　　哲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石子，又看向摊开在石面上、还没有翻动的规划本。

　　“我们学会的，不是不能奔跑。”哲肖轻声说道，“是不要在看不清方向的时候，独自冲进黑暗。累了，可以停下来，可以像现在这样，打一场没有输赢的雪仗，可以看看河，可以晒晒太阳。休息好了，再继续往前走，脚步反而更稳。”

　　他们没有立刻再追打。

　　就在厚厚的雪地上，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不算好看，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用两颗深色的小石子当作眼睛，一根短短的枯枝弯过来，算作微笑的嘴巴。许浩还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片保存完好、叶脉清晰的枯叶，轻轻地插在雪人的脖子旁边，像一枚别致的领结。

　　“它也算我们的一员啦。”许浩蹲在雪人旁边，笑着说。

　　哲肖在他身侧蹲下，伸手轻轻拂掉雪人头顶多余的积雪。

　　“嗯，它陪着我们，等春天。”

　　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雪原被晒得微微发软，表层的积雪开始一点点融化，踩上去不再那样干脆，带着一点湿意。他们回到大石边，才慢慢翻开那本规划本。没有密密麻麻地写下新的练习计划，只是在空白一页上，一笔一画，轻轻记下今天：寒假，河滩，雪，一场没有输赢的雪仗，我们很好，记得保持节奏，记得常常给自己留一点空隙。

　　许浩把那颗鹅卵石拿起来，放在这一行字迹旁边比了比，又小心翼翼放回绒布袋里。它不用时时刻刻握在手心提醒自己了，因为那些道理，已经慢慢住进心里。

　　“开春之后，赛程又要继续。”许浩轻轻合上本子，“难度不会低，说不定还会有很多次卡住、心急的时候。”

　　“是啊。”哲肖点点头，“但我们不用害怕。就算又急躁起来，也不用责怪自己，只要能够觉察到，能够停下来，就够了。不必追求完美，只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他们又接着玩了一会儿雪。

　　不再像刚才那样跑得满头大汗，只是慢悠悠地团雪球，往河面扔，看着雪球落在流动的水里，一下子就被冲散，随着水流向远方飘走。偶尔有雪球在冰面上滑出很远，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颗短暂存在、洁白的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雪的凉意，吹起他们的围巾。远处的旷野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河水流动，还有雪粒偶尔簌簌从枝头掉落的轻响。

　　“以后，如果到了不同的城市。”许浩望着河面，轻声开口，“没有这样一大片河滩可以打雪仗怎么办？”

　　哲肖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

　　“城市里也会有公园，有湖边，有可以踩雪的小路。就算没有雪，也可以找到别的方式放松。可以打电话，可以抽空约着见面，可以各自记得，不要一个人硬扛，记得给自己留一点时间，不必一直往前赶。顺风，不一定非要在同一片风景里，只要心里记得，在哪里都可以。”

　　许浩心里软软地安定下来。

　　寒假很长，这场雪仗，并不是告别。它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充电，把积攒许久的疲惫、紧绷，都在漫天白雪里释放出去。不用去想能不能拿到最好的成绩，不用去担心会不会被难题困住，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在冬日河滩上，尽情笑着、闹着，可以安心休息的少年。

　　天色慢慢向午后倾斜，阳光不再那么明亮，空气又冷了几分。他们知道不能待到太晚，便开始收拾东西，把保温壶、糖果盒、规划本一一收好，将那颗鹅卵石稳妥地放进背包夹层。雪地上，那个小小的雪人还立在那里，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等到气温回升，它会慢慢融化，融进这片土地，变成春天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晃悠悠穿过落满白雪的街道。许浩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房屋与枯树，嘴角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笑意。他想起一路走来所有的时刻，想起那个慌张的夜晚，想起检讨、湖心亭、雨后河边、飘雪的亭子，还有今天这场没有胜负、无忧无虑的雪仗。

　　不是所有奔跑都需要一刻不停。

　　风有急有缓，可以向前冲刺，也可以停下来，打一场雪仗，看看河流，感受阳光，然后再从容地踏上前路。他们已经学会，不必独自冲进黑暗，学会并肩，学会取舍，学会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顺着风，稳稳走向更远的地方。

　　寒假还没有结束，春天快要来了。属于他们的顺风长路，还在向前，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