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寒冷 ...
-
国赛那一日,雪停了。
厚厚的云层还没有散开,天空是沉静的铅灰色,大地却被白雪衬得格外明亮。一夜之间,基地外的道路、田地、枯树林全都裹上了素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清晰踏实。清晨没有呼啸的寒风,空气清冽干燥,吸进肺里,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们没有定得过早的闹钟。
许浩在闹钟响前十分钟醒过来,没有心慌地一跃而起。他伸手拿到枕边那个小小的绒布袋,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颗鹅卵石,微凉圆润,像一个安静的拥抱。他慢慢坐起身,裹着外套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去翻习题。该准备的、该梳理的,早在之前那些日子里就已经完成,此刻不需要再强行往脑子里塞进新东西。
哲肖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旷野。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没有催促,只是端过来一杯温温的蜂蜜水。
“不用把自己绷到发抖。”哲肖轻声说,“我们练习了那么久,也学会了怎么停下来。记住我们说好的,能拿的步骤稳稳拿到,卡住就放一放,不要不顾一切死磕。”
许浩接过水杯,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一瞬间的视线。
考点设在另一座城市的一所大学,集训队统一乘坐大巴出发。车厢里没有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很多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有人小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归于安静。许浩把那本厚厚的规划本留在宿舍,连同里面所有落叶、芦絮、便签一起,安放在书桌最里面,不必带进考场。只有那颗鹅卵石,被他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心口。
车程不算短。
车子穿过积雪的公路,路边的树枝托着一团团白雪,像无数安静站立的影子。许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景色,脑子里没有疯狂回放各种题型,只是慢慢想起一路走来的片段:那个夜晚慌乱地独自奔跑、写检讨时心里的羞愧、湖心亭里定下节奏、雨后河边、月夜湖道、飘雪的亭子,每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在看不清方向的时候一头扎进黑暗。
抵达大学的时候,距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
校园很大,教学楼前积雪还没有完全清扫干净,路面上交错着脚印。考生来自各个省市,穿着厚厚的冬衣,三三两两聚集在指定区域等候。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挤到人群中央,站在一棵落尽叶子的树下,安静地等着进场,没有再说太多叮嘱。
分开的时候,在教学楼的走廊口。
哲肖看着他,目光平稳温柔。
“不管最后是什么样子。”哲肖说,“考完,河边见,就是我们常去的那一条。不用急,我们慢慢走。”
“嗯,河边见。”
考场内暖气很足,隔绝了外面冬日的寒冷。许浩找到座位,把文具整齐摆好,深呼吸,让自己慢慢沉静下来。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下来,纸页沙沙地依次传到面前。他没有急着埋头猛写,按照千百次模拟养成的习惯,先用几分钟大致浏览一遍,在心里区分清楚难易,给自己留好时间的底线。
前面进行得还算顺利。
笔尖稳稳落下,步骤写得工整清楚,没有因为求快而潦草。到了后半段,一道综合性极强的数论题横在了面前。他读了一遍,尝试着推演,可思路像缠在一起的线团,怎么都打不开。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余光看见时钟,心跳骤然加快,那股熟悉、想要不顾一切耗到底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几乎就在他想要咬着牙死磕的瞬间,胸口口袋里,那颗石子隔着布料贴着他,提醒着他所有走过的路。
许浩没有继续硬钻。
他稳住呼吸,把已经能够推导出的、确定成立的步骤清晰写在答卷上,做好标记,便不再执着于立刻把整道题啃完,转头去检查其余已经做完的部分。没有因为不甘心而打乱全部节奏,没有在焦虑里乱涂一气。等到有空闲再回头尝试,依旧不能完全解完,他便坦然停下,不再强求。
结束铃声响起。
许浩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有如释重负到想要大喊,也没有被绝望压得抬不起头,只是觉得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轻轻落回了原地。他把试卷、草稿纸按要求整理好,安静地等着收卷,脑海里没有疯狂复盘每一处不确定。
走出考场,外面天光已经偏暗。
云层依旧厚重,却隐约透出一点柔和的微光。校门口人流如潮,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考生迫不及待地互相询问答案、比对步骤,有人欢呼,有人垂头沉默。许浩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不久,就看见了哲肖。
哲肖的神色和他一样,平静,看不出大喜大悲。
“没有全都做完。”两人走到稍远一点、安静的人行道边,哲肖先开口。
“我也是。”许浩笑了笑,心里反而很轻松,“有一道卡住了,我没有死磕。”
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考题,没有核对答案,不去纠结哪一步是不是还有机会。无论答卷上最终会是怎样的分数,他们都已经做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被急躁吞噬,没有独自一头扎进黑暗里。
回程没有跟着集训大巴直接回基地。他们提前和老师报备,换乘了城际大巴,再转公交,回到熟悉的城市,奔向那条属于他们的河。
天色越来越晚,靠近河边的郊道行人稀少。积雪还铺在坡地上,枯草被白雪盖住,只露出一点点枯黄的尖端。河面没有结冰,河水依旧奔涌,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深沉的银光,岸边残留的芦苇倒伏一片,积雪压在穗子上,像一片安静的雪原。
他们走到那片熟悉、地势较高的坡地,清理掉厚厚的积雪,铺开垫子并排坐下。保温袋里,红枣姜茶还冒着热气,糖果在盒子里静静躺着,甜香混着河水清冽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
许浩从内侧口袋拿出那颗鹅卵石。
石头在外面冻得冰凉,他捧在手心,用掌心一点点焐热。圆润的表面,记录了一整个漫长的故事:那个莽撞、不肯等待的夜晚,检讨时的愧疚,一次次提醒自己学会停顿,学会商量,学会并肩向前。它不再是代表难堪的标记,而是属于他成长的证明。
“还记得吗,最开始的时候。”许浩轻声开口,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以为只有立刻冲到目的地才算赢,以为等待就是放弃,以为所有事情都要一个人扛下来。直到撞了壁,才懂得顺风不是一刻不停地狂奔。风有急有缓,可以奔跑,也可以停下来看看河水,看看雪,看看身边的人。”
哲肖侧过头看着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汽。
“那一次犯错,没有困住你。”哲肖缓缓地说,“它变成了你路上的路标,提醒你把握分寸,不要独自冲进黑暗。今天,你做到了,就算没有把所有难题全部啃下来,也已经很棒。国赛只是一站,不是整条路的终点。”
他们没有急着去猜想最后的结果。
也许能够如愿拿到理想的成绩,走向更远的赛场;也许差上一点,不能继续再往前走。无论如何,他们都约定好了,不会因为结果就否定所有付出。如果可以继续,他们依旧保持现在的节奏,保留属于自己的空隙,不让自己再被紧绷压得喘不过气;如果不能,他们就一起好好规划接下来的路,奔赴想去的城市,找到一条新的河流,继续从容往前走。
“我想和过去那个慌张的自己告别。”许浩轻轻摩挲着鹅卵石,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忘记教训,而是不再因为那一件事觉得抬不起头。我已经学会怎么稳住自己,学会等待,学会并肩,学会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
哲肖轻轻点头。
“嗯,告别。告别莽撞,告别不顾一切的急躁,但记得学到的一切。”
他们把那颗鹅卵石放在雪地上,放在奔流河水的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收回到绒布袋里。不必留在河边,它还要陪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去往以后所有的日子。他们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白茫茫的坡地、奔涌的河水、沉沉的天空,还有并排放在保温垫上的鹅卵石与糖果,没有别的修饰,简单而安静。
雪又开始零零星星飘下来,小小的雪片慢悠悠地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帽子上,落在河面,转眼就融进流动的水里,消失不见。他们喝着温热的姜茶,吃着糖果,聊了很多和国赛无关的事。
聊到回到基地之后,想好好睡一觉,不用再定很早的闹钟;聊到春天的时候,这条河边的草会重新绿起来,芦苇会再长出新穗;聊到以后如果去了不同的城市,可以抽空互相寄信,分享各自那边的河流、落日,提醒对方不要硬扛,记得留一点空隙;聊到无论走多远,都记得他们在这里,在冬天的河边,和曾经莽撞又勇敢的自己好好道别。
“顺风,到底是什么呢。”许浩望着奔涌不息的河水,轻声问道。
哲肖看着河面,许久才缓缓回答。
“顺风不是一路都是轻松,不是没有阻碍,也不是一定要跑得最快最远。它是就算风很急,就算前路看不清,也不会在慌乱里独自冲进黑暗;懂得奔跑,也懂得停留;懂得取舍,也懂得有人可以并肩一起分担。不必强迫自己一刻不停,跟着风,稳稳地往前走就够了。”
天色越来越暗,河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沿着河岸铺开,灯光落在水面,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光带。他们知道不能待到太晚,小心收好所有东西,清理干净周围,没有留下纸屑糖纸,才慢慢起身,沿着积雪的小路离开。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宿舍暖黄的灯光亮着,书桌上,那本规划本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落叶、芦絮、两张便签,都完好无损。许浩把鹅卵石拿出来,轻轻放在本子上面,像一次温柔的归位。
等待成绩的日子,依旧过得从容。
他们没有疯狂刷新题,也没有因为忐忑而失眠,依旧保持习惯,按时休息,傍晚在基地周围安静的小路走一走。成绩公布那天,他们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结果,不算顶尖耀眼,却足够让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狂喜到失控,只是相视一笑,知道他们还可以继续并肩,顺着风,再踏上新的旅程。
冬会过去,冰雪会消融,河流永远不会停止向前。
他们知道,往后还会有无数次心急、卡壳、想要硬扛的时候,不会一下子就变得完美。但他们不再害怕,因为他们已经懂得,不必独自闯进黑暗,风有急有缓,可以奔跑,可以停留,可以彼此陪伴,一步一步,稳稳走向更远、更辽阔的远方。
夜色温柔,雪还在轻轻飘落,落在大地,落在长长的路上,落在少年们向着未来前行的脚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