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40、第 40 章 猫小许

　　大年三十前三天，城市里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一排排沿着马路绵延到很远，红色映在残留的积雪上，白里透红，像撒上一层细碎热烈的糖。不少店铺已经关门休市，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提着年货、春联、糖果礼盒的路人慢悠悠走过，空气里飘着腊肉、炸丸子和鞭炮燃放过后淡淡的硝烟味道。

　　寒假没有逼着他们立刻投入高强度训练。

　　哲肖借着拜年的理由，和家里商量好，可以在许浩家里待上几天。许浩的父母都很开明，知道他们平日里竞赛压力大，难得有时间歇一歇，并没有要求他们时时刻刻捧着习题册，只叮嘱两人按时吃饭，夜里不要熬得太晚。

　　这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雪，风却依旧很凉。

　　他们本来打算整理一下这半年来的错题笔记，顺便翻一翻那本厚厚的规划本。那颗鹅卵石安安稳稳地摆在书桌一角，压在那些夹着落叶、芦絮、便签的页面上，像一个沉默温和的见证者。可笔记才翻开几页，窗外就传来一阵细细弱弱、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去的叫声。

　　“喵……喵……”

　　声音很小，带着发抖的颤音，断断续续，听着可怜极了。

　　许浩最先听见，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你听见了吗？好像有小猫。”

　　哲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沿，有那么几秒叫声被盖住，正当他们以为是错觉的时候，那一声微弱、嘶哑的小猫叫又飘了进来，就在楼下单元门旁边。

　　“好像真的有。”哲肖站起身，顺手拿过挂在门边的外套，“我们下去看看？”

　　许浩点点头，连忙裹上围巾，跟着一起往外跑。

　　单元门侧边，堆放着一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纸箱和旧报纸，积雪堆在纸箱缝隙里，冻得硬邦邦的。一只小小的奶猫缩在纸箱最里面，浑身的毛湿漉漉、乱糟糟的，是柔和的浅奶橘色，很多地方都结着冰碴。它看起来才一两个月大，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哆嗦，一双圆圆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靠近过来的两个人，怯怯地往后缩，叫声又轻又哑，几乎快要发不出来。

　　“好小一只。”许浩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它，“不知道在这里冻了多久。”

　　小猫想逃，四肢却软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又跌回纸箱里，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哲肖慢慢伸出手，动作很慢很慢，等它不再剧烈挣扎，才小心翼翼地托住它小小的身体。小猫很轻，轻得像一团带着寒气的毛线球，浑身冰凉，几乎快要没有力气。

　　“再放在外面，晚上肯定扛不住。”哲肖抬眼看向许浩，“要不要……带回家？”

　　许浩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着小猫湿漉漉、微微发抖的模样，想起从前那个慌慌张张、独自在黑夜里奔跑的自己，心里猛地生出一种想要好好护住它的念头。它还太小，还不会怎么照顾自己，孤零零地待在寒风里，找不到温暖的地方。

　　“好。”许浩轻轻点头。

　　他们不敢直接用热水猛冲，回家之后，先用温热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把它身上冰雪擦干净，再拿吹风机调到最低档，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把绒毛慢慢吹干。奶猫一开始很害怕，不停地扭动、小声叫着，后来大概是感受到暖意，慢慢就放松下来，蜷在许浩的手心，小小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吹干之后，浅橘色的毛蓬蓬松松，像一团暖暖的小太阳。

　　它饿得厉害，他们翻出家里温好的羊奶，一点点喂给它。小家伙急得往前拱，小小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奶瓶，喝完之后，才勉强有了一点精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许浩，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哲肖。

　　“还没有名字呢。”许浩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软软的脑袋，轻声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哲肖看着小猫蹭着许浩的手腕，眼睛弯了弯。

　　“叫它小许，好不好？”

　　许浩一愣，抬眼看向他。

　　“小许。”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来，“嗯，挺好，就叫小许。”

　　就这样，在年快要到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位小小的成员。

　　他们没有养小猫的经验，手忙脚乱地学着怎么照顾。跑到宠物店，买来猫砂盆、幼猫粮、小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猫窝，放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离书桌不远。那颗鹅卵石依旧摆在规划本上面，小许喜欢蜷在猫窝里，偶尔伸着小爪子，隔着一段距离好奇地扒一扒本子的边角。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很热闹。

　　窗外时不时有烟花炸开，轰隆一声，漫天金红、紫蓝的光在黑夜里绽放，透过玻璃窗落进房间里，在地板、书桌上晃来晃去。小许胆子很小，一听见巨响就吓得赶紧钻进毯子底下，只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等爆炸声过去很久，才敢慢慢探出头来。

　　“别怕啦。”许浩把它抱到怀里，轻轻顺着它背上的绒毛，“只是烟花，不会伤到你的。”

　　小许在他怀里不安地蹭了蹭，又往他颈窝缩了缩，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哲肖端过来两杯温热的果茶，放在书桌上面，低头看着窝在许浩怀里、怯生生的小猫。

　　“它和刚到这里的时候不一样了。”哲肖轻声说，“那时候冻得快要撑不住，连叫声都发不出，现在敢跑敢闹，还会偷偷扒我们的笔。”

　　许浩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许，心里软软的。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想起那个莽撞的夜晚，慌慌张张，不顾一切往前冲，撞了壁之后，心里全是羞愧，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都做得不好。那时候也像这只小猫一样，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怎么慢慢调整自己。后来是一点点学着觉察自己的急躁，学着取舍，学着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才慢慢走到现在。

　　“它也要慢慢长大。”许浩说，“不能急，不能一下子要求它什么都会。”

　　“是啊。”哲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规划本上，“我们也是一样，不用逼着自己一下子就做到完美。就算之后再有心急、卡住的时候，也不用责怪自己，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再继续往前走就好。”

　　除夕夜里，他们没有像往年竞赛集训那样熬到很晚。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小许困了，蜷在猫窝里，打着小小的呼噜。他们没有刷大量的题目，只是慢悠悠地翻了翻错题，挑出几处需要开春重点留意的地方，轻轻做上标记。规划本上新添了一行字：除夕，我们有了小许。不用急，慢慢长大，慢慢向前，记得留空隙，记得并肩。

　　大年初一，阳光很好。

　　积雪晒得软软的，很多地方已经化开，路面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迹，反射着金灿灿的日光。家里没有太多安排，许浩的父母出门拜年，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只刚适应环境、渐渐活泼起来的小猫。

　　小许已经不再那么怕生了。

　　它喜欢追着毛线团跑，跑起来踉踉跄跄，常常跑着跑着就自己摔一跤，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惹得两个人忍不住笑。有时候它会跳上书桌，用肉垫轻轻拍一拍哲肖的笔，等哲肖看向它，又飞快地往后一跳，躲到规划本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外看。

　　“调皮。”哲肖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子。

　　小许歪着头，喵喵叫了两声，又转身扑向落在地毯上的绒球。

　　他们商量好了，不能因为要照顾小猫就打乱节奏，也不能因为竞赛，就忽略这个小小的生命。每天按时给它喂食、清理猫砂，抽出一点时间陪它玩耍，就像他们给自己留出的空隙一样。不必时时刻刻紧绷，不必所有时间都献给习题，照顾小猫、陪它跑一跑，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

　　有一个下午，小许忽然闹脾气。

　　它不想待在猫窝里，绕着书房来回打转，时不时用爪子扒门，叫得软软的。许浩一开始有点着急，想立刻把它哄好，越哄越乱，心里不知不觉就躁了起来，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哲肖没有让他继续急着硬哄。

　　“别急。”哲肖轻轻拉住他，“它只是还小，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停下来，慢慢看看它想要什么，不用一下子就必须搞定。”

　　许浩顿了顿，深呼吸，看着绕着脚边打转、不停喵喵叫着的小许。他想起自己考场上、集训里无数次想要硬扛、想要立刻把难题啃下来的时候。越是心急，思路越是缠成一团，越难找到办法。

　　他们蹲下来，慢慢观察，才发现猫窝晒不到太阳，房间角落有点凉。于是一起把猫窝搬到窗边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铺上厚厚的毯子。没过一会儿，小许就蜷在暖洋洋的窝里，舒服地眯起眼睛，不再闹了。

　　“原来这样。”许浩松了一口气，笑了，“果然不能急。”

　　“不管是做题，还是照顾小许。”哲肖看着晒着太阳、打着呼噜的小猫，缓缓说道，“都要有耐心。顺风而行，不是跑得越快越好，而是懂得什么时候慢下来，看一看身边，等一等，再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假期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

　　他们会带着小许在阳台上晒晒太阳，不让它跑到外面寒冷的雪地；会一起给它梳毛，看着它舒服地把脑袋蹭在他们手心里；夜里学习累了，就停下来，看看正在玩耍或者睡觉的小猫，紧绷的神经，就在小猫软软的叫声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有一天午后，他们抱着小许，翻到规划本里那一页，就是当初飘雪那天在湖心亭写下约定的地方。落叶、芦絮、便签都还在，鹅卵石摆在旁边，晒着阳光。小许好奇地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那颗圆润的石子，又立刻缩回去，喵喵叫了一声。

　　“以后，它也算我们的一员啦。”许浩轻轻摸着小猫的背毛。

　　哲肖点点头。

　　“它会陪着我们，直到春天到来，直到我们回到基地，继续接下来的赛程。不用害怕前路很难，就算遇到卡住的时候，记得像现在这样，停下来歇一歇，记得我们不是一个人，记得不要独自冲进黑暗里。”

　　春节很快走向尾声。

　　年味慢慢淡下去，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有全部摘下，积雪大片大片融化，汇成小小的水流，顺着水沟流走。小许已经长得结实了一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弱不禁风，跑起来稳稳当当，偶尔还会跳到书桌上，安安静静趴在规划本旁边陪着他们看书。

　　离开学、回到集训基地之前，他们把小许托付给许浩的家人帮忙照看，反复叮嘱喂食、清理猫砂的时间。

　　临走那天，小许好像知道他们要出门很久，一直跟在脚边，不停地蹭着他们的裤腿，软软地叫着。许浩蹲下来，抱着它，心里有点舍不得。

　　“乖乖在家，等我们有空就回来看你。”许浩轻声对它说。

　　哲肖站在一旁，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我们也要继续往前走了。”

　　那颗鹅卵石被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夹层，和规划本放在一起。寒假里这段有小猫、有欢笑、有松弛时光的记忆，就这样留在本子里，留在家里暖暖的书房，留在名叫小许的奶猫软软的叫声里。

　　风已经不再像深冬那样刺骨，空气中能隐约嗅到一点快要到来的春的气息。他们懂得，不必一刻不停地狂奔，懂得给自己留出空隙，懂得可以停下来，看看小猫，晒晒太阳，再并肩顺着风，稳稳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