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10、第 10 章 出分

　　省赛的日子终于来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裹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哲肖定的闹钟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他睁开眼的第一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抓手机，而是安静躺了半分钟，把心绪慢慢稳住。床头放着整理好的竞赛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0.5黑色水笔、自动铅笔、橡皮、直尺、圆规，还有两块备用的草稿本，全部在前一晚反复清点过两遍。

　　他起身洗漱，早餐吃得清淡，一碗温粥加一个水煮蛋，没有吃太油腻的东西，怕考场上肠胃不舒服。之前一起研学刷题的时候江屹提过，竞赛最忌讳身体掉链子，很多人准备了很久，却因为紧张反胃、腹痛，发挥失常。哲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背包挎上肩膀出门的时候，天边才慢慢透出浅橘色的晨光。考点设在省内一所重点高中，距离哲肖住的地方不近，他和许浩约好在地铁站碰面，一起搭地铁前往考场。

　　地铁口，许浩已经到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没有拿厚厚的习题册临时抱佛脚。看见哲肖走来，他抬了抬手：“来得挺准时。”

　　“你也早。”哲肖走到他身边，两人顺着人流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有不少和他们一样，背着竞赛包、神色带着紧张的高中生，都是奔赴同一个赛场的选手。有人还捧着小册子低声翻看公式，手指紧张地捻着书页；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紧张吗？”许浩偏过头，小声问。

　　“有一点。”哲肖如实回答，指尖轻轻蹭了蹭背包带子，“不是怕题目难，是担心粗心，漏掉细节。”

　　许浩笑了笑：“我也是。昨天复盘模拟卷的时候，我还在想，竞赛最可惜的从来不是不会做，而是明明会，却因为步骤疏漏丢分。”

　　他们不再多说，安静站在车厢里。之前一周的研学画面一幕幕浮上来：教研楼自习室洒满阳光的长桌，四张草稿纸铺在一起，四个人为一道数论题反复推演；江屹和陆舟提出的新奇思路，彼此互相挑出证明里的漏洞；傍晚收拾东西离开时，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

　　今天，一切交流暂停。从踏入考点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江屹、陆舟，来自三所高中的四个人，就变回纯粹的对手。

　　地铁到站，跟着人流走出站台，远远就能看见考点学校的大门，横幅高高挂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门口立着指示牌，划分好了一试、二试的教学楼，还有候考区域。安保老师站在门口，逐一查验准考证。

　　哲肖和许浩排队核验身份进场，刚走进候考的空地，就看见斜前方的江屹和陆舟。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身上也背着竞赛用具。察觉到视线，江屹转头看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像之前刷题时那样凑过来讨论题目，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距离。赛前不交流题目、不互相试探状态，是默认的规矩。

　　离进考场还有四十分钟。候考区的空气里浮动着紧绷的气息，没有人大声喧哗。哲肖和许浩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站定，没有再翻书。

　　“一试一百分钟，八道填空三道解答，时间很紧。”许浩轻声梳理，“填空不能拖沓，卡住的题先标记跳过，把能拿的分稳稳拿到手。二试四道大题，每题四十分，是拉开差距的关键，几何、代数、数论、组合各一道。”

　　“嗯。”哲肖点头，“二试时间充裕，但想要写全严谨证明很难，步骤分很重要，就算做不出完整结论，能推导多少就写多少，不要空白。”

　　这些话，他们在无数次模拟限时训练里说了无数遍。只是在真正的赛场之前，再互相提醒一次。

　　广播通知开始安检、进入考场。考生排成两队，依次通过金属探测仪，手机、智能手表全部上交封存。哲肖和许浩的考场不在同一个教室，江屹和陆舟也被分到另外两个考场。

　　“考场见，考完再复盘。”许浩停下脚步，这是分开的岔路口。

　　“好。”哲肖颔首。

　　两人朝着不同的楼道走去。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轻轻转动的嗡鸣。桌面干干净净，只允许放准考证、身份证件和文具。哲肖把笔和尺子整齐摆好，深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外面的梧桐树长得茂盛，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竞赛常用的定理快速过了一遍：梅涅劳斯、塞瓦、欧拉定理、费马小定理、威尔逊定理……没有刻意死记硬背，只是让思维慢慢进入状态。

　　监考老师拆开试卷密封袋，分发试卷、答题卡和草稿纸。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薄薄的声响。

　　“铃声响起之后才可以答题。”监考老师严肃提醒。

　　哲肖指尖落在试卷边缘，目光快速扫过卷首的题型说明，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

　　清脆的考试铃声响了。

　　笔尖落下，正式开赛。

　　一试的节奏比哲肖预想的更快。前面几道填空题上手很顺，题型和平时模拟训练的风格相近，他稳住速度，一步一步演算，把答案填进括号里。写到第六道填空的时候，题干的条件绕了两层，他下意识放慢速度，在草稿纸上画好简图，反复核对两组等量关系。算了两遍，得到同一个结果，才继续往下走。

　　第七题难度陡然抬升，是带参数的函数最值问题，变量嵌套复杂。哲肖试了两种换元方式，式子依旧繁琐，他心里清楚，继续死磕下去会浪费大量时间。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策略，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果断跳过，先去做第八题。

　　第八题是排列组合，难度中等，哲肖顺利解完，转头去攻克三道解答题。第一道解答是解析几何，计算量大，需要耐心化简，他耐着性子一步步展开，时刻留意判别式和定义域，避免出现增根。第二道数列题，递推关系隐蔽，他找到构造新数列的突破口，顺利完成证明。

　　等到第三道解答写完，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七十分钟。还有三十分钟，回头处理标记的第七题，并且检查整张试卷。

　　重新拾起第七题，哲肖换了思路，用导数分析单调性，一点点锁定参数范围。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几次算错系数，他都及时发现，擦掉重算。终于，在距离收卷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算出最终答案。

　　剩下的时间，他从头快速检查。填空的答案逐个核对计算过程，解答题查看有没有漏掉必要文字说明、等号成立条件。检查到解析几何那道，果然发现一处化简时符号写错，赶紧拿起笔修改。

　　“距离一试收卷还有五分钟。”监考老师提醒。

　　哲肖停下笔，把答题卡抚平，确认所有答案填写清晰，没有超出答题框。

　　收卷铃声响起，试卷和答题卡依次收走。考生可以在教室里面休息，不能交谈。哲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微微发酸。一试整体发挥平稳，没有出现完全无从下手的题目，但是第七题消耗了不少精力，不知道最终结果是否正确。

　　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二试的试卷发了下来。

　　二试四道大题，分量很重，每一道都足够单独花很久钻研。哲肖先快速通读四道题干：第一题平面几何，第二题代数不等式，第三题数论，第四题组合问题。

　　他按照自己熟悉的顺序，先从几何题入手。图形简洁，条件是角平分线加外接圆，第一眼看上去，和之前研学时他们一起讨论过的调和点列题型有相似之处，但是隐藏了一个额外的共圆条件。

　　哲肖拿起铅笔，在题目附带的图上轻轻描出辅助线。先证明一组四点共圆，转化角度，再利用角元塞瓦定理建立等式。推导过程还算顺利，只是中间有一步等角转化，他反复验证了三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才把完整证明过程工整誊写到答题卡上。

　　写完第一题，他看向第二题，代数不等式。这道题的放缩尺度极难把握，放松了得不到结论，放紧了直接矛盾。哲肖尝试了均值不等式、柯西不等式，效果都不理想。他没有硬钻牛角尖，先暂时搁置，转向第三题数论。

　　数论题目是关于不定方程的正整数解证明，和之前困住他们四人的那道习题属于同一大类，但是限制条件更加苛刻。哲肖眼睛一亮，立刻用上之前一起打磨出来的思路：奇偶分类，配合放缩锁定变量上界。

　　分类讨论开始推进，先讨论其中一个未知数为2的情况，再讨论奇素数的情况，一步步压缩取值范围。草稿纸上一行行式子有序铺开，排除掉大量不可能成立的取值，最后剩下有限几组候选，逐一代入核验。

　　等这道数论题完整证明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哲肖抬头看钟，心里微微一紧，留给剩下两道题的时间不多了。

　　他回头重新攻克第二题不等式。反复试了几种变形，忽然想到换元之后结合函数凹凸性证明，思路一下子打通。他抓紧时间书写证明步骤，尽可能写清楚每一步依据，把得分点踩全。

　　最后是第四题组合题，也是整张二试试卷最难的一题。哲肖读了两遍题干，尝试构造染色模型，推了一部分结论，可以拿到一部分步骤分，但是完整的证明链条始终差一截。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知道很难在剩下的时间里完整做完，索性不再强求最终结论，把自己推导出来的引理、已经证明成立的结论全部清晰写在答题卡上，尽可能拿步骤分。

　　“二试收卷倒计时十分钟。”

　　哲肖停下笔，不再继续思考这道组合题。他回头整体浏览一遍四张答题纸，检查证明过程有没有跳步、有没有写漏定理条件，字迹尽量工整。竞赛二试，步骤分占比极高，哪怕结论正确，逻辑跳跃、缺少说明，也会被扣分。

　　铃声响起，二试结束。

　　试卷收齐，考生有序离开考场。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铺在地面上，暖得有些晃眼。哲肖站在考场外的空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看见不远处的许浩。许浩也刚出来，正抬手揉着眉心，看样子刚刚也消耗了极大的心力。

　　“怎么样？”两人走到一起，许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一试还好，二试前三题都写完了，最后一道组合，只写出一部分，没证完。”哲肖如实说，“不等式卡了一阵，后来换元才做出来。”

　　“我和你差不多。”许浩笑了一下，“几何、数论顺利，不等式绕了很久，组合题我也只推出一半。一试第七题，我最后算出来一个范围，不知道对不对。”

　　正说着，江屹和陆舟也走了过来。两个人脸上也带着倦意，看见他们，主动走过来汇合。

　　“二试的组合题太狠了。”陆舟率先感慨，“我卡在构造那里很久，时间不够，只能写一部分。”

　　江屹点点头：“数论那道我看着眼熟，和我们之前一起刷的题型思路接近，顺利写完了。不等式我用了拉格朗日，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扣分。”

　　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没有立刻核对答案，只是简单聊一聊各自卡壳的地方。此刻胜负还没有落定，没有人敢笃定自己的发挥更好。他们来自三所高中，今天在同一个赛场全力答题，各自为学校争取荣誉；可经历过一起在自习室并肩拆解难题的日子，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单纯敌视的对手。

　　“什么时候出成绩？”哲肖问。

　　“大概一周之后，组委会统一公示省一、省二、省三名单。”江屹说，“省一才有机会进到国赛选拔。”

　　一句话落下来，空气安静片刻。大家心里都清楚省一的含金量有多高，名额有限，他们四个人里面，未必所有人都能拿到。

　　“不管结果怎么样，今天这套卷子，做得很过瘾。”许浩看向另外三人，眼底依旧带着熟悉的好胜心，“能遇上难度匹配的对手，很难得。”

　　“没错。”陆舟笑着应和，“考完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就等公示那天了。”

　　考点门口人渐渐稀少，考生陆续离开。四个人在路口道别，江屹和陆舟要搭乘另一班公交，挥挥手和他们告别。

　　“等成绩出来，要是有空，我们再找地方一起复盘整套卷子？”江屹临走前提议。

　　“可以。”哲肖应下。

　　分开之后，只剩下哲肖和许浩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路上不再需要紧绷神经，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情绪慢慢松下来。

　　“你希望拿到省一吗？”哲肖侧过头问许浩。

　　“当然想。”许浩毫不掩饰，“准备这么久，目标就是省一。但能不能拿到，要看阅卷，也看今天有没有粗心丢步骤分。你呢？”

　　“我也是。”哲肖轻声说。

　　他们都想赢，想在这份全省统一的竞赛榜单上，留下属于自己、属于本校的名字。他们习惯了互相比较，每一次刷题、每一次模拟，都暗暗衡量彼此的水平。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清楚，竞赛本身不只是一张获奖证书。在一道道晦涩深奥的题目里，他们学会沉下心推导，学会接纳思路卡住的挫败，学会在有限时间里取舍，学会严谨、完整地写出证明。

　　地铁上，两个人靠窗坐着，没有再多聊竞赛。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流动，热闹的商铺、路边行走的行人，慢慢把他们从考场那个只有公式、证明和倒计时的世界拉回来。

　　回到家，哲肖把竞赛文具全部整理好，放进抽屉。他没有再翻竞赛题，拿出水杯倒了一杯温水，坐在阳台吹风。今天一整场考试的画面在脑海回放：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触感，时钟跳动的数字，卡住题目时心底的焦灼，思路打通那一刻的释然。

　　他打开手机，看见小组聊天框里，江屹发了一句：静待成绩。

　　许浩紧跟着回复：希望大家都不留遗憾。

　　哲肖指尖停顿，敲下两个字：共勉。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仿佛重新慢下来。学校正常上课，月考、作业照旧铺过来。哲肖和许浩依旧是班里最拔尖的两个人，数学课上一起回答难题，考完试依旧会凑在一起对照错题。只是他们心里，都悄悄悬着一件事，等着竞赛成绩公示的那一天。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有时候晚自习间隙，许浩会转头看向哲肖，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用说话，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们偶尔会猜测分数线，讨论今年的判卷尺度，却都克制着不去过度焦虑。

　　终于，到了公布成绩的日子。

　　那天傍晚，班主任在办公室查到官方公示链接，第一时间转发到竞赛群里。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哲肖正在写数学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浩几乎是同一时间看见了消息，转头看向哲肖，眼神里藏着紧张。

　　群里江屹已经发来了消息：我查到了，省一。陆舟紧跟着：省二。

　　哲肖深吸一口气，点开链接，在长长的获奖名单里，一行一行往下找名字。先看见江屹，衡川中学，省一等奖；再往下，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本校，省一等奖。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滑动屏幕。下一个名字——许浩，本校，省一等奖。

　　哲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许浩，许浩也刚好抬头看向他，眼里先是愣住，随即漾开明亮的笑意。

　　他们两个，都拿到了省一。

　　江屹也是省一，陆舟拿到省二，差一点点踏进省一的门槛。

　　很快，江屹发来消息：恭喜你们两个，国赛选拔见。陆舟也发来祝贺：虽然止步省二，但这次和你们一起刷题、参赛，收获很多。

　　许浩拿着手机，走到哲肖桌边，压低声音：“我们都进国赛选拔了。”

　　“嗯。”哲肖点头，心底翻涌着喜悦，却又很平静。长久以来的付出，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国赛选拔难度会比省赛更高。”许浩眼底燃起新的斗志，“接下来，还要继续刷题。”

　　“我知道。”哲肖看着他，同样不甘示弱，“到国赛，我还是不会输给你。”

　　许浩笑起来：“那就拭目以待。”

　　窗外黄昏的霞光漫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试卷和草稿纸上。纸上的公式、定理，那些他们一起熬过的刷题午后、赛场里独自面对难题的时刻，全部有了归宿。

　　他们来自三所高中，在省赛的考场上全力以赴，分出阶段性结果。有人奔赴下一段更艰难的赛场，有人停下脚步，把这次经历收好，变成自己的底气。竞争从来不是为了碾碎对手，而是借着彼此的力量，推着自己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晚风穿过走廊，带着夏末温柔的气息。少年们的竞赛之路还没有结束，国赛的难题，正在前方静静等候他们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