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9、梦与幻影 车辆持

　　车辆持续向前行驶，云层厚重，一整天都没有放晴，时不时还会落下来几滴雨，山林的雾气向国道上弥漫，能见度不断下降，简舟随之降低车速。中午一点多钟，导航提示前方不远处有一处规模很小的路边集镇，紧挨着国道。
　　“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午饭。”简舟，直接决定，一边打转向灯，皮卡慢慢停在路边。江荔倒是挺喜欢这样的，什么都不用她操心，要是她安排这些事，非要等到饿得不行才想起来吃饭。车子停好之后，两个人下车，空气中弥漫着油烟的味道，甚至还有木柴燃烧的味道，好像是小院里有人烧木材做饭。
　　沿街好几家家常菜馆，门口都立着招揽客人的简易招牌。简舟挑了一家门面看着还算干净的家常菜馆，推门走进去。老板递过来塑封的菜单，纸张的边角已经卷起。简舟点了几样本地家常菜：竹笋干红烧肉，芦蒿炒豆干，再加蛋花汤和两份米饭。
　　等待上菜的间隙，江荔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昨天晚上她已经把日记中记忆深刻的片段，整理录入备忘录当中，这是她再一次逐条翻看那些文字，想稍加整理并且分析出几个问题。简舟没什么事做，就靠在椅子上，抱着手臂看着门外的车流行人，给江荔留足私人空间。
　　江荔的目光最后还是定格在“李正”这两个字上，其他的语句都没有什么头绪，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入手。李正，女性，日记里面反复提起，冒雨执意奔赴滨湖湿地，所以那位遇难的外来女志愿者，会不会就是李正？假设是这样的，那么三月十七，湖岸柳树下那个“他”，又是谁？蒋书云看见的那个黑影尾随自己回家，黑影是柳树下的“他”吗，这件事又是发生在哪一年？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脑海里，现在都得不到答案，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确定李正的身份。
　　饭菜很快端上桌。红烧肉香气浓郁，芦蒿很鲜美，热汤冒着腾腾热气。刚才不觉得，现在美食在眼前，两个人突然觉得饿了，都安静地低头吃饭，只有筷子触碰碗碟的轻响。
　　吃到一半，简舟坐直了，拿起手机查看前面的路况。她看着看着突然皱起眉头，放下筷子对江荔说，“环安乡往滨湖旧村去的那条乡道，因为两天下大雨，又冲垮一小段路基。” 江荔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盯着简舟想继续听她往下说。简舟把声音放轻安慰江荔：“没关系，我们今晚落脚环安乡，天亮再进村。白天视线充足，遇到损毁路段，也好观察绕行。”
　　江荔心里暗自庆幸，安排，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对简舟有些依赖？不过这边确实简舟比自己要熟悉得多，多听她的话也是人之常情。
　　午后的路途，依旧是沉闷，中午头了也没有放晴。江荔坐在副驾，一开始还强撑精神盯着窗外景色思考线索，漫长颠簸路途消磨体力，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努力睁着眼，可眼皮越来越沉重，窗外山林景物匀速地向后流动，她的脑袋微微歪向车窗，意识还想要强撑着醒来，但是她听到身边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睡吧，好好休息一会。”
　　半睡半醒之间，睡梦与幻影的边界再度模糊。她还能感受到皮卡轻微的颠簸，可是视野中画面像是在梦境中不受控制地切换。
　　雨水密密麻麻倾泻而下，天地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的芦苇在狂风暴雨之中剧烈摇晃着，长长的苇叶弯折。开阔的湖面被暴雨搅动，翻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江荔想要移动视角，但是怎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视线慢慢模糊。下一秒，画面骤然撕裂，冲天的火光猛地窜起来。火焰吞噬了护林站的房屋，火舌窜上漆黑的夜空，木料燃烧的气味和白天问到的很像。
　　江荔想张口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如同火灾中被困的一个人，只能被动注视着眼前这幅炼狱般的景象。护林站的砖木平房大半已经坍塌，熊熊烈火之中，一道纤细的人影被火光衬得格外渺小。江荔也不管自己在火灾里，她竭力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眉眼，可浓烟翻涌，将那张脸彻底吞没。
　　“江荔？江荔，醒醒。”一个急切的声音隔着层层叠叠的梦境传进来，江荔感觉到自己被拉住了，她猛地从幻影里挣脱出来，身体骤然一颤终于清醒过来，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视线先是一阵涣散，过了一会周遭的景象才一点点重新对焦。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皮卡的副驾驶上，雨刮器慢悠悠地刮动。江荔看见简舟握着方向盘，视线依旧看向前方，右手紧紧拉着江荔的手腕， “做噩梦了？”她很担心，“你刚才眉头紧紧的皱着，还一直抖。”江荔醒了醒，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回答： “嗯，算是噩梦。”
　　“要不要靠边短暂停一会？”简舟察觉到她状态不太对，“你的脸色很差，惨白。”江荔摇了摇头，“不用，我缓几分钟就好，不碍事。”她将车窗全部降下来，山间潮湿寒凉的风立刻灌进车厢，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江荔趁着梦境还记得清楚，于是抓住幻影的尾巴在心里默默梳理。江荔突然想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内容：【九月初二黑影跟着我回家了。】这个九月，又是哪一年的九月？是大火之前，还是大火之后？蒋书云是不是因为遭到了威胁恐吓，才被迫将所有秘密死死吞咽在肚子里？
　　江荔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和蒋书云侄女的聊天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她离开北城之前，对方发来的问询，确认日记类文稿是否已经全部销毁。江荔当时回复已经按要求处理完毕，消息发送之后就是对方没有再继续追问。
　　“脑子里又在推演什么？”简舟的声音响起，打断江荔了的思绪。江荔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抬眼看向驾驶位上的女人，说了这本日记的前因后果，最后说：“我在想那本日记的那些撕掉的书页，到底是谁撕下来的。”简舟听到这话，简单地说：“第一，日记主人本人。一个人背负如此沉重的秘密，时而想要倾诉，时而又惧怕泄露秘密。写下又自己撕毁的矛盾心理并不少见。”“第二种，就是外人撕毁，这就意味着，除日记的主人之外，还有别人知道日记的存在，并且害怕里面的内容曝光。”
　　“可如果是外人撕的，为什么不直接把整本日记直接销毁呢？仅仅撕掉几页，把残本重新放回储藏室，依旧会留下隐患。”江荔抛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可能性有很多。”简舟慢慢分析，“也许当时没有条件完整带走整本，也许对方并不清楚本子完整写了什么，仅仅看到其中几页危险的文字，撕完就匆匆离开。”说到这里，简舟侧过头飞快看了江荔一眼：“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最坏的局面：撕书的人，现在还以为这本日记已经被你烧掉了。”
　　江荔浑身微微一僵：是啊，倘若委托人就是撕毁书页的知情人，那么在对方的认知当中，那本承载秘密的本子，已经化为灰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现实是，本子完好无损地待在江荔的背包里一旦对方得知日记尚存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 所以，接下来，这本日记的存在，尽量不要对其他人泄露半个字。”简舟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包括到了环安乡，包括进入旧村之后,不要随便拿出来，更不要向村里的老人展示。人心隔肚皮，你不知道坐在你对面听故事的人，到底在二十年前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明白。”江荔重重地点头，“进村之后，我只会旁敲侧击打听旧事，不会直接掏出本子。”简舟见她听进去，继续提醒, “还有，你的手机。”她提醒道，“现在智能手机，位置权限、聊天记录，全部都是可以留下痕迹的。如果真的有人在意这本日记，你的通讯记录、出行轨迹，都有可能被盯上。”
　　江荔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掌心握着的手机。“我知道。”江荔轻声说道，“我不会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