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10、古怪的通话 导航语

　　导航语音适时响起:“距离环安乡，还有七十八公里。前方路段，多连续弯道，请减速慢行。”简舟抬手调整导航设置，勾选避开部分塌方预警路段。“再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就要抵达环安乡。”她开口说道，“环安乡是距离滨湖旧村最近的集镇。旧村的村民现在也大多数定居在环安乡，我们主要的突破口，也就在这片集镇。”
　　江荔轻轻笑了一下，她发现简舟已经把这件事看做自己的事了。“但是记住，不要逢人就打听护林站火灾。”简舟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打听要有由头，可以借着调研、寻访老同乡、搜集湿地旧故事的名义，一点点地打听，切忌开门见山。”
　　江荔认真把这些要点全部记在心里，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简舟交代的注意事项悄悄记录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个来电显示，突如其来的震动，屏幕上面跳动的名字，是蒋书云的侄女——周致。
　　江荔的心脏骤然收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刻打来电话，是哪里出纰漏了吗？江荔一瞬间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猜测纷乱涌出。江荔深吸一口气，语气保持和往日工作沟通时一样平和淡然。
　　“喂，周女士。”
　　电话听筒另一端，传来周致略带沙哑的女声，夹杂着电视的声响。“江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周梅的语气听上去和上次交接遗物时相差不大， “我就是打来确认一下，我姑姑那套老房子的遗物清单，你说稍后发给我，这两天我一直没有收到。”
　　原来是遗物清单，江荔提到嗓子的心稍稍落下来。她离开北城的时候，一心惦记着寻找真相，竟然把发送遗物清单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实在抱歉，周女士。”江荔语气诚恳，她现在觉得除了被别人知道自己查真相这件事，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了，说：“我当时遇上一点私事，处理得手忙脚乱，耽搁了。所有的清单都已经存档了，我稍后整理完毕，PDF直接发送到你的微信。里面会分清楚需要邮寄家属纪念的物件，以及按照嘱托销毁处理的物品。”她刻意在话语中提到那个“按照嘱托销毁处理的物品”，不动声色地巩固之前那个“日记已经烧毁”的谎言。
　　“行。”周梅应道，之后的语气有些强硬，“那你尽快整理过来。另外，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姑姑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写文稿，日记随笔之类，务必确认全部销毁干净，老人家晚年思维混乱，写了很多臆想出来的东西，万一流传出去，对我们家的名声不好。”
　　江荔握着手机的手指悄悄用力，心里涌上来一股烦躁的感觉。“我清楚。”江荔维持平稳语调，“该处理的，都已经按要求处置，不会留下遗留，清单很快发给你。”
　　“好，那就这样。”周梅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听筒之中传来嘟嘟的断线忙音。
　　“情况怎么样？”简舟等通话彻底结束，才开口轻声询问。
　　“是周梅，蒋书云的女儿。”江荔如实说道，“催我交付遗物清单，她又一次着重叮嘱，确认日记类文稿全部销毁干净。”
　　“反复特意重申同一件事，这不太寻常啊。”她客观评述，“我感觉她极度在意她母亲那些文字，或者她内心清楚，那本日记里面并不是什么老人晚年的胡思乱想。”
　　江荔一边把清单发过去，一边祈祷周致不要再有电话过来了。谎言一旦说出，后续就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清单当中，在销毁类目下面明确地写着：老人的一本笔记本，已按委托人要求焚毁。
　　江荔完成之后点开相册，确定在遗物整理的照片中没有拍入任何关于日记本的照片才放下心来，又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加密的备忘录文件夹，把所有摘抄的文字全部移动加密归档。做完这一切，她依旧觉得不够稳妥。
　　“到了环安乡，我要找地方，把备忘录里的内容都抄在纸质笔记本上。”江荔对简舟毅然决然地说，“手机电子记录终究不安全，纸质的记录，我随身携带还能更安全一点。”简舟点头表示非常认可：“电子痕迹越少，我们就越安全。还有那个遗物清单，除了那本日记，其余所有遗物，务必全部如实记录。造假信息太多的话很容易露出破绽。”
　　江荔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本记事本，除了把日记中的内容写上，她还把日记之中的人物，全部罗列出来：
　　1.蒋书云：日记书写者。六十九岁，北城独居老人，一周前在小区景观湖失足溺水身亡。二十年前，她身处滨湖旧村，亲眼见证了部分真相。
　　2.李正（女）：日记反复提及。冒雨执意奔赴滨湖湿地。高度怀疑为护林站火灾遇难的外地女志愿者。
　　3.柳树下的男人（他）：三月十七，伫立湖岸柳树下，被蒋书云远远窥见。身份未知。
　　4.黑影：九月初二尾随蒋书云归家。是否就是柳树下的男人？
　　还有尽可能思路清晰的事件清单：
　　事件一：护林站大火。二十年前，砖木结构护林站焚毁，一名外地女志愿者遇难。官方定性：线路老化意外起火。
　　事件二：三月十七，蒋书云躲在树后，窥见湖岸柳树下的男人。
　　事件三：四月初九，蒋书云重复做火灾噩梦。
　　事件四：五月廿三，雨天，李正执意前往湿地，蒋书云内心已经痛苦，不堪秘密重负。
　　事件五：九月初二，黑影尾随蒋书云回家。
　　事件六：日记大量核心书页被撕毁。撕毁人存疑。
　　事件七：蒋书云老年，离开滨湖旧村，远赴北城定居，独居到老。至死，秘密没有对外吐露，只写进残缺日记。
　　事件八：蒋书云晚年，北城小区景观湖溺水身亡。公安结论：雨后失足踩滑落水，排除他杀。
　　写到这里，江荔笔尖顿住了，对于蒋书云的死亡，公安出具的结论是失足落水，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公安。可当她接触这本日记，知晓老人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秘密之后，江荔心底，不受控制地产生怀疑，真的仅仅只是雨后失足吗？蒋书云死在北城小区的景观湖里，同样的湖水，雨天，究竟是巧合？还是……
　　但江荔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谓疑罪从无，不能把所有巧合全部往凶杀方向解读。公安已经做过调查，排除他杀，证据也全部都指向意外落水。她不能凭着一本残缺日记，就怀疑一桩已经结案的死亡事件。江荔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把这一条用铅笔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