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8、纠结与坚定 两人先

　　两人先后推开车门下车，江荔把双肩包背在身上，两人并肩往服务区的便利店走去。服务区的便利店很明亮，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浓烈的香料气味和油烟味道。简舟径直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两瓶矿泉水，又随手拎了两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江荔走到货架边上，挑了几包饼干、巧克力，还有两盒简装牛奶，路上饿了可以随时垫肚子。结账的时候，江荔主动拿出手机想要付款，简舟伸手拦了一下。“说好油费各自一半，食宿AA。”简舟很坦然，没有半分客套。江荔收回手机。两人各自结账。
　　走出便利店，旁边就是公共卫生间。江荔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简舟站在服务区边缘的护栏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垂着眼，指尖来回摩挲烟身。护栏外面，是望不到头的河滩，一条宽阔的支流在灰蒙天色下泛着灰白色水光，仿佛是点燃的烟向远方蜿蜒。
　　听见脚步声，简舟抬过头看向江荔，把手里那支尚未点燃的香烟重新塞回外套口袋。“不抽？”江荔随口问，反正已经看见了。“偶尔抽两根提精神，现在还不需要。”简舟解释，目光重新落向远处宽阔的河面，“这条河，下游汇入滨湖湿地的主湖。等我们抵达环安乡，就能看见主湖的水域。”江荔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的河流。
　　“护林站，是建在主湖的湖岸边上？”江荔问道。
　　“嗯。”简舟点头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基本情况告诉她，“滨湖湿地二十年前还没有完善的保护区规划。那座护林站是老式的砖木平房，紧挨着芦苇荡，距离旧渡口不算太远。火灾之后，废墟没有拆除，就那样被遗弃在湖岸。这么多年风吹雨淋，又经过好几回汛期湖水上涨浸泡，剩下的残垣断壁估计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很少有人往那边去。”
　　“当年遇难的，是一名外来的女志愿者吧。”江荔声音放得很轻，“网络上面只留下这么一句零碎记录，没有名字，没有更多细节。”简舟闻言陷入思考，努力在记忆深处挖掘久远的碎片。
　　“志愿者……我有点印象。二十年前，滨湖湿地刚刚开始被外界关注，会有外地来的学生、环保志愿者过来做调研。那个出事的女孩子，是外地过来的，很年轻。当年那场火动静不小，整个旧村人人都听说了。官方最后通报是线路老化意外起火。事情了结之后，那个女孩的家人过来处理后事，办完就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村里所有人，难道都相信是意外吗？”江荔追问。
　　简舟沉默了片刻，风吹动她耳边的碎短发。“公开场合，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她斟酌着措辞，“但私下，免不了会有流言。村子里就是这样的，一件大事发生之后，背地里各式各样的说法会流传很久。不过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没有证据，传几年，随着一批人搬走，慢慢也就没再有波澜了。我那个时候年纪还不大，很多事情都是听长辈闲谈的时候记下来的，也并不可信。”
　　证据，又是这四个字。江荔心里明白，二十年的时光，想要再找到实实在在的物证，难如登天。护林站早已化为废墟，湖岸芦苇年年枯荣交替，湖水涨了又落，无数痕迹早已经被大自然冲刷殆尽。
　　两人又在护栏边站了一小会儿，吹着微凉潮湿的风，抻了抻懒腰。“休息差不多，该继续上路了。”简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表，“再往前，国道会穿过两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弯道会变多。”
　　引擎再度启动，皮卡驶离望河服务区，重新汇入向南的国道车流。道路两边的地貌发生明显变化，平整开阔的田野慢慢减少，公路开始向着丘陵之间延伸。道路蜿蜒起伏，接连出现大大小小的弯道。两侧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连绵起伏的山丘伫立在道路两旁，山坡上长满密密匝匝的杂树灌木，一部分山体岩壁裸露出来。
　　简舟把车速有意识降下来。遇到弯道，提前鸣喇叭，谨慎会车。对面时不时有大型货车从山的另一侧转弯驶出来，在狭窄的双向国道上擦肩而过。车厢里不再像先前那样长时间沉默，江荔偶尔会说起自己做遗物整理师的经历，不过她从不讲逝者具体的隐私，只讲自己的感受。
　　“很多人以为，遗物整理就是打扫卫生，收拾旧东西。”江荔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她倒是不觉得简舟会认为她是无病呻吟，但是还是解释， “实际上，更像是在拼凑一个人的人生。物件不会说谎，一个人一辈子的喜好、遗憾、牵挂，都会悄悄藏在一件件旧物里面。”
　　简舟握着方向盘，听得很认真。“大部分都是需要把遗物整理完毕，把家属要留存的东西整理好了交接，剩余的按照家属意愿处理。”江荔说， “这是我第一次越界。”
　　简舟听到这话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视线，接话道，“可是越界了就要付出代价。你心里最好做好准备，未必能找到你想要的真相。甚至，真相有可能并不美好。有时候，被掩埋二十年的旧事重新挖开，带来的未必是释然，也许会是再一次的伤害。”
　　这一层，江荔不是没有思考过。蒋书云老人已经离世，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相关人员还有人在世，一旦残忍的真相被揭开，那些还活着的人将要面对什么？“我会尽量谨慎。”江荔低声说，“不会莽撞，不会大肆宣扬。只是想把被埋葬的故事打捞出来，而不是为了掀起风波。”简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