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携卷归岸,猎祸燎原 向上上浮的 ...
-
向上上浮的每一寸,都在耗竭林砚残存的体力。
咸冷的海水不断呛进肺腑,窒息的钝痛一遍遍碾过胸腔,浑身皮肉被礁石划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温热的血渗出,转瞬便被汪洋稀释殆尽。怀中紧紧箍着兽皮包裹的古卷,那一层特制兽皮防水耐腐,千年来隔绝海水侵蚀,此刻被他死死护在胸口,半分不得磕碰。
上方海面的光亮一点点放大,朦胧的白光穿透层层海水。
他手臂已经酸软发抖,四肢几乎不听使唤,全凭一股不肯溃散的意志拼命蹬水。方才水下石室那道银蓝色的幽影,还烙印在脑海深处。沧渊就那样静静旁观,不动,不援,不言,万物于他皆是过眼浮沤。
这份清醒,比身上的伤痛更重。
哗啦一声。
林砚冲破海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海风狠狠扑在脸上。雾气依旧弥漫周遭,浪涛翻滚,他浑身脱力,几乎要顺着浪流漂走,拼尽最后力气伸手抓住拴在礁石上的船绳。指腹磨破,皮肉蹭过粗糙石面,他咬牙攀住船舷,手脚并用地翻回小木舟之内。
一躺进船舱,整个人便彻底瘫倒。
胸口剧烈起伏,猛烈咳嗽,把呛入肺中的海水一口口吐出来。浑身伤口被海风一吹,刺痛阵阵袭来。小舟在浪涛之间摇摇晃晃,周遭漩涡依旧在不远处呜呜盘旋,危机并未完全消散。
他不敢久留。
稍作喘息,便撑起身子,第一时间检查怀中兽皮包裹。
外层兽皮完好无损,没有渗水。他小心翼翼解开系带,里面的古卷书页并未受潮,上古墨色字迹依旧清晰。
寻到了。
遗失已久的下半卷,终于到手。
疲惫席卷全身,林砚靠在船舷边,望着这片危机四伏的沉没古屿。远处水下,再不见那一缕银蓝磷光,沧渊已然退回幽深海沟,消弭于万顷黑暗之中。
此地不可多做逗留。
他拿起船桨,双手酸痛,腕间伤口随着划桨的动作不断撕裂渗血。木舟调转方向,破开重重浓雾,向着来时的海岸艰难返航。
归途远比出发更加煎熬。
旧伤新痛折磨躯体,干粮早已所剩无几,烈日暴晒,夜里寒风刺骨。茫茫大海之上,只有一叶孤舟,与无尽的孤寂相伴。
无数个漫漫长夜,他躺在摇晃的船舱里,身下木板浸着海水的寒气。怀中两卷残卷,旧卷与新得的佚失篇页,合在一起,便是世间仅存的完整深海实录。
卷中文字,一半记录沧渊诞生的过往,一半写满凡人面对深海欲望与执念。
他偶尔会望着漆黑如海墨的海面出神。方才水下咫尺相逢的画面反复浮现。沧渊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生生世世的距离。
可那一份痴念,已经不再是灼烧心神的烈火。经过生死险境的淬炼,它化作沉埋心底的灰烬,安静蛰伏。如今他肩上扛着岸上与深海两方的安危,私人的情念,只能往后退让。
数日漂泊,海岸的轮廓终于重新出现在海天尽头。
崖顶熟悉的礁石轮廓遥遥在望。
只是远远望向港湾,林砚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港湾之内,景象早已大变。
外来富商的巨大船队,不再仅仅停泊码头休整。数艘大船已经驶出港湾,一队一队向远海开拔。海面上到处穿梭着小型快艇,渔人被重金雇佣,带着铁钩、巨网,还有用于轰击海床的火药罐。
猎鲛,已经开始了。
海面上不时升起沉闷的爆炸声,隆隆声响隔着数里海面传过来,海水被爆炸掀起高高的水柱。每一声轰鸣落下,便是海床礁林破碎,海底生灵流离惨死。
滚滚乌云仿佛被爆炸声惊动,在天际缓缓聚拢。海风愈发狂躁,浪涛一浪高过一浪,大海透出一股被惊扰后的暴戾气息。
林砚加紧划桨,小木舟飞速冲向滩涂。
刚靠上浅滩,便看见滩头乱作一团。本地渔民面色惶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海上发生的惨状。
“那些外乡人真的下海了!往深海海沟那边去了!”
“方才那阵阵巨响,是在炸海底礁石!”
“老海巫说过,惊扰海渊神鲛,会引动大海发怒!”
“可富商给的银子实在太多,不少同乡都受雇跟着他们出海。”
人心纷乱,贪念与恐惧交织缠绕。
林砚抱着兽皮古卷,快步踏上滩岸。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顾不上休养,径直朝着海巫的草庐赶去。
草庐之内,老妇立在窗前,远远望着海面不断升腾起的白色水花,苍老的面容布满阴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满身狼狈、衣衫破损的林砚,又见他怀中那一份完整的兽皮古卷,海巫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你活着回来了。”
“拿到了。”林砚将两套残卷一并摊开在简陋木案之上。新旧两部分书页拼接,千年来残缺的记载,在此刻终于完整。
泛黄纸页之上,上古文字缓缓铺展。
沧渊生于混沌初开的深海,天地尚未划分,汪洋独存,他自海的本源之中苏醒。无父无母,无同类,自诞生那一刻起,便独拥万古孤寂。他没有人类的七情,不懂爱恨悲欢,大海即是他,他即是大海。
世间流传鲛珠泣泪,全是后世世人凭空杜撰。沧渊无泪,何来珠玉。
卷中还写下警示:凡人不可扰渊,扰之,则海怒。
“这些富商,根本不会相信纸上文字。”海巫指尖抚过古卷,语气沉重,“他们满心满眼都是鲛珠富贵,认定我们是哄骗阻挠,只会变本加厉。劝说,挡不住滔天贪欲。”
窗外,又是一声爆炸轰然响起。远处海面巨浪翻涌,海水的颜色隐隐变得暗沉。
深海之下,属于沧渊的领地正在被炮火一遍遍冲撞。
林砚站在草庐门口,望向翻涌不安的沧海。
他能够想象海沟之中的景象。礁石崩碎,水族奔逃,漫天碎石泥沙在海水里翻滚。沧渊不会受伤,可属于他亿万年来安居的家园,正在被凡人肆意践踏。
他想起沉没古屿水下,那道漠然旁观的幽影。
当侵扰越过底线,这份漠然,终会消散。
一旦沧渊动海怒,掀起滔天海啸,近岸整片渔村,万千普通百姓,都会被巨浪吞噬。富商船队可以扬帆远遁,留下来承受灾祸的,全是无辜之人。
“古卷可以昭示真相。”林砚的声音冷静而低沉,“可光有文字不够。”
海巫转头看他:“你打算做什么?”
“我去港湾。”林砚目光坚定,“我要把古卷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记载。制止船队继续炸海。”
海巫缓缓摇头:“那些被欲望蒙住双眼的商人,不会听一个守海痴人的话。你前去,极有可能被视作同党,甚至被他们加害。”
“没有别的办法。”林砚抬眼望向崖顶方向,那座破败石屋静静立在礁石之上,那是他十数年的归处,“我本就早已将性命交付大海。若能以此换深海与岸上安宁,亦不足惜。”
海风卷着海水的咸腥灌入草庐,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猎鲛的祸火已经燎原,平静的岁月彻底终结。
凡人的贪婪,终于直面万古深海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