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11、水下石室，幽影重逢 白茫茫的海

　　白茫茫的海雾翻涌流转，将整片沉没古屿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海面之下暗流纵横，看不见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小木舟颠簸摇晃，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大大小小的漩涡在身侧此起彼伏，海水打着旋向下陷落，呜呜的低鸣从海底深处往上漫，像是远古巨兽沉沉的呼吸。

　　林砚把木舟牢牢拴在一块露出海面的巨型礁石上。粗糙礁石布满海藻贝壳，冰凉湿滑，浪涛拍打上来，水花打遍全身。

　　他将短渔刀别在腰间，水囊妥善固定在舟中，贝壳装着的驱鱼药粉捏在手心。深吸一口带着浓雾寒气的空气，目光望向翻涌幽暗的海面。

　　海巫叮嘱过，石室就在东侧礁石群下方，万万不可深入更深处的海沟。

　　他拆开贝壳，将黑色药粉尽数撒入海中。

　　墨色粉末遇水缓缓弥散开来，一圈淡淡黑雾向四周扩散。片刻之后，原本水下隐约传来的鱼群游弋的声响，渐渐消散远去。

　　药效有限，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林砚闭住呼吸，身体微微一倾，整个人没入冰凉刺骨的海水。

　　一瞬间，喧嚣风声、浪涛轰鸣全部隔绝在外。

　　只剩下水下沉闷的嗡鸣，水流缓缓拂过四肢。视线被海水滤成一片青灰，上方海面的光亮层层衰减，越往下沉，周遭越是幽暗。各色海藻随流飘荡，礁石上附满贝类，断裂的石柱、残破石砖散落在海底，处处都是古屿覆灭之后的残迹。

　　千年前那场惊天海啸，一夕之间把整座岛屿推入汪洋。昔日屋舍殿堂，尽数埋葬于万顷碧波之下。

　　林砚摆动四肢，借着水流，向着东侧礁石群潜去。

　　暗流时不时狠狠撞过来，拉扯他的躯体，好几次险些将他卷向侧面盘旋的小型漩涡。他攥紧腰间短刀，借力抵住礁石，一点点调整方向。海底处处是看不见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永沉于此。

　　断壁残垣之间，终于寻见那一处石室入口。

　　巨大厚重的石门半塌，半边被崩塌的石块掩埋，缝隙之中缠满墨绿色的长海藻。石室的轮廓在昏暗海水中隐隐显现，这便是海巫口中存放佚失古卷的地方。

　　心中刚松一丝，异变陡生。

　　身后远处更深的黑暗里，一缕细碎柔和的银蓝磷光，悠悠浮动而起。

　　那光他太过熟悉。

　　是沧渊。

　　林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冷水里骤然凝滞。

　　他没有转头，余光却清清楚楚捕捉到那道幽影。

　　沧渊自漆黑海沟缓缓游出，长尾舒展垂落水中，鳞甲流转星星点点的冷光，雪白长发随海水肆意漂散。他距离并不算远，隔着一片摇曳的海草，静静悬浮在幽暗的海水之中。

　　又是这样猝不及防的重逢。

　　不是林砚拼命奔赴换来的相见，是在此危机四伏的沉屿海底，偶然相逢。

　　沧渊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依旧是那双透明无瞳的眼眸，没有好奇，没有诧异，更没有担忧。仿佛只是途经此地，恰巧看见一只闯入这片海域的凡人。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静静悬在暗处，做一个旁观者。

　　他看得见林砚孤身潜入险境，看得见周遭致命的暗流漩涡，看得见半塌石室的入口。

　　可他什么都不做。

　　不会出手帮他抵挡暗流，不会驱散潜藏的危险，也不会转身离去。

　　就那样漠然看着。

　　生死祸福，皆是凡人自身造化。规整死亡，是濒死那一刻才会触发的深海本能，眼下林砚尚且活着挣扎，便不在那规则之内。

　　万千心绪一瞬间涌上林砚的心底。

　　从前崖上遥遥一瞥，雨夜深海的短暂托举，再到此刻水下咫尺相望。

　　他穷尽半生，守岸、赴海、读残卷、辞别红尘，如今又冒着葬身汪洋的风险，漂泊千里来到这片死地。所作所为，一半是为世间苍生与深海安宁，心底深处，依旧藏着那份刻入骨血的执念。

　　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凡人短短数十载浮生，对上神明万古无垠的岁月。一腔滚烫凡情，撞向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渊。

　　海水压迫胸腔，憋气的时限一点点逼近，胸口开始泛起闷痛。林砚强迫自己收回落在沧渊身上的目光，不再沉溺于这份虚妄的凝望。

　　此番出海，不是为求相见。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手握短刀，挥刀割断缠绕石门的粗壮海藻。海藻断裂，丝丝缕缕在水中散开。他弯腰钻过石门残破的缺口，踏入石室内部。

　　石室之内，隔绝了外面流动的暗流。

　　穹顶很高，石壁上布满经年海水侵蚀出来的斑驳纹路。少许微光从顶部石缝渗漏而下，微弱地照亮这间沉寂千年的密室。地上散落破碎陶片，处处落满厚厚的海底淤泥。

　　林砚双脚踩在淤泥之上，浑浊泥水四下漾开。

　　他屏住气息，在石室之中仔细搜寻。四面石壁刻着古老晦涩的山海图文，描绘着沧海初生，深渊灵物苏醒的画面。

　　几番摸索，石室最内侧，一方石台安然矗立。石台上，一块防水的兽皮包裹，牢牢压在石匣之内。

　　便是遗失的下半卷古籍。

　　林砚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伸手，正要去捧那兽皮包裹。

　　就在这时，石室门外海水骤然搅动。

　　一股狂暴的暗流自外部席卷冲入石室，是外面海域的漩涡移位，祸水蔓延到了石室。汹涌水流狠狠冲撞过来，碎石从头顶穹顶簌簌坠落。

　　巨大的推力狠狠掼向林砚，他重心失控，身体狠狠撞在冰冷石壁上。胸腔受撞击，一口气息再也憋不住，咸冷海水猛地灌入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住躯体。

　　意识开始发昏，身体被水流拖拽，就要被卷回门外那片杀机四伏的海域。

　　恍惚之间，门外那道银蓝色的磷光依旧还在。

　　沧渊依旧悬浮在那里。

　　他看见了林砚遇险，看见凡人即将被暗流卷走撕碎。

　　但他依旧没有进来，没有伸手。

　　还没有到彻底濒死消亡的一刻，深海的本能便不会启动。

　　林砚的意识半昏半醒，指尖拼命抠住石壁的缝隙，指甲被礁石磨破，鲜血丝丝缕缕散入海水，很快便被海水稀释消散。他另一只手奋力探向石台，指尖堪堪触碰到那一份兽皮古卷。

　　不能就此死去在这里。

　　若是他殒命于此，这卷记载真相的文字，便会永远埋在海底。岸上渔村、整片深海，都逃不过之后的浩劫。

　　剧痛、窒息、寒冷一同席卷而来。他咬紧牙关，用尽身上残余全部力气，一把将兽皮包裹拽入怀中，死死搂紧。

　　拿到了。

　　任务已成。

　　可体外的暗流愈发强横，拖拽的力量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拆散。

　　他抱着古卷，借着水流的推力，跌跌撞撞向着石室出口挪动。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只剩海水沉闷的轰鸣。

　　再度经过石门缺口的时候，他又一次和沧渊遥遥对上。

　　银蓝微光浮动在幽蓝海水里，神明静静伫立，漠然观望一场凡人的挣扎与苦难。

　　没有怜悯，没有动容。

　　这就是万古深海本来的模样。

　　林砚抱着怀中珍贵的残卷，与他擦肩而过。

　　他不再奢望一丝一毫的垂顾，摆动四肢，拼尽余力向着上方海面奋力上浮。

　　身后，那一点银蓝磷光，缓缓向后退入无边黑暗，渐渐隐没于深海的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一语未发。

　　但林砚心底无比清楚，这不是结束。

　　凡人的祸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