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13、码头对峙，欲壑难平 铅灰色的乌

　　铅灰色的乌云压满整片天幕，日光被层层云絮遮蔽，天地间蒙上一层昏暗压抑的灰调。

　　海风狂暴地呼啸，卷着大颗咸涩的浪花，狠狠拍击码头堤岸，飞溅的水雾打湿来往行人的衣衫。港湾之内帆樯林立，外来富商的大船巍峨庞大，绳索交错，甲板上堆放着成捆巨网、锋利铁钩，一坛坛封好的火药整齐码放，透着冰冷的杀机。

　　接二连三的闷响从远海断续传来，每一次爆炸过后，海面便高高腾起一团白茫茫的水花，隆隆震响顺着海水传至岸边，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海底的礁林，正在被一点点摧毁。

　　林砚将两套拼接完整的古卷小心裹在耐磨兽皮之中，牢牢抱在怀里。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侧腰的伤口被海风刺激，一阵阵刺痛，他只是简单用布条草草包扎，便迈步朝着喧闹混乱的码头走去。

　　沿途渔村百姓纷纷避让开来。

　　人人都认得这个崖上的守海人，有人眼神担忧，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跟随。消息飞快传开，越来越多的人簇拥过来，跟在他身后，一同涌向码头。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

　　锦衣绸缎的富商站在主船的甲板之上，身旁簇拥着手下一众护卫，腰佩钢刀，神色骄横。不少本地渔民被重金利诱，甘心受他们驱使，正忙着搬运器械，准备休整完毕再一次奔赴深海海沟。

　　“就是他，崖上那个望海的怪人。”
　　“听说他去了远海沉屿，带回了古老书卷。”

　　细碎的议论传入富商耳中。那是一位面色肥白的中年男人，眼底满是对珍宝的渴求，听闻此言，俯身凭栏，居高临下地望向堤岸下的林砚。

　　“听闻你持有上古海卷？”富商的声音带着傲慢，隔着风浪传下来，“若是上面记载鲛珠下落，大可交出来，我可赏你金银田地，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必再苦守那荒凉崖石。”

　　林砚立于码头湿漉漉的石板上，海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摆。他抬起头，望向甲板之上的众人，怀中的兽皮包裹抱得很紧。

　　“卷中没有鲛珠。”他的声音清亮，压过呼啸海风，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千百年来世人传唱鲛人泣泪成珠，全是虚妄谎言。海渊之中的灵物沧渊，天生无泪，本就无珠可寻。”

　　话音落下，码头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受雇而来的渔民面面相觑，有人半信半疑；可富商与他手下的一众随从，当即面露不悦。

　　“一派胡言！”富商冷笑一声，“古往今来多少志怪故事，皆言鲛人居深海，落泪化珠。你这痴人，不过是望海望得神志不清，拿几本破烂旧书，就敢在此妖言惑众！”

　　“不是坊间戏说，是沉屿石室留存的上古实录。”林砚缓缓解开兽皮系带，将两套合二为一的古卷展开，泛黄残破的纸页迎着狂风，险些被大风撕裂，他伸手死死按住边角，“诸位大可上前细看，文字图文俱在，记载沧海本源，记录沧渊诞生，清清楚楚写明——神鲛无泪，故无珠。”

　　周围的百姓纷纷围拢上来，伸着脖子张望。古卷字迹古朴晦涩，大部分普通人辨识艰难，但石壁绘制的山海图画清晰可见，描绘出孤居于汪洋深处的银蓝灵影。

　　有少数读过古书的老者挤上前，逐行辨认上面的文字，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书上……当真这么写。”一位白发老人喃喃开口，“无泪，故无珠。”

　　人群之中开始分化。一部分人心生动摇，脸上的贪婪褪去，生出惶恐；可已经被富贵迷了眼的人，却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什么上古实录，说不定是这疯子自己伪造出来的！”一名富商手下的壮汉厉声呵斥，“耗费万千财力远道而来，岂能被几页旧纸劝退！”

　　“就算没有鲛珠，捉住这深海灵物，将其展出，也能换来无尽财富！”

　　贪念一旦生根，便很难被文字劝服。金银富贵摆在眼前，真相在欲望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富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本以为能得到珠玉的线索，到头来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看你，是想独占海渊灵物，故意编出谎话阻拦我等。”富商眼神阴冷，抬手一挥，“来人，把那卷古书夺过来。此人蛊惑人心，扰乱行事，一并拿下！”

　　数名佩戴钢刀的护卫立刻从大船跳板冲下码头，靴脚重重踩过积水的石板，直扑林砚而来。

　　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纷纷向后退避。

　　林砚下意识将古卷紧紧护在怀中，向后退了两步。他长于海上，水性过人，肉搏却并非长处，身上还带着水下留下的累累伤口。

　　“不要动手！”方才辨认古卷的老者上前阻拦，“书卷乃是古物，不可损毁！”

　　可护卫早已被命令驱使，全然不顾旁人劝阻，伸手便要抢夺林砚怀里的残卷。

　　混乱之间，一只大手狠狠抓向书卷。林砚侧身躲闪，胳膊被对方手肘重重撞击，旧伤撕裂，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踉跄后退，脚下踩到码头湿滑的青苔，身体一晃险些摔入海中。

　　就在拉扯推搡搡的混乱时刻。

　　轰隆——！！

　　远海方向，一声远比之前更加狂暴的爆炸轰然炸开。

　　这一次的爆炸威力远超以往，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海水翻涌成浑浊的土黄色。海底深处，传来低沉、浩大的轰鸣，仿佛整片大洋都在痛苦震颤。

　　刹那间，海风骤然狂暴数倍，狂风呼啸着横扫码头，旌旗猎猎作响，岸边的浪涛疯狂暴涨，狠狠拍击堤岸，浪花越过石栏，狠狠砸在人群身上，冰冷海水浇得众人浑身湿透。

　　天色昏暗得如同日暮，乌云翻滚，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之下滚动。

　　深海的底线，被这一记炮火彻底触碰。

　　海面之上，原本只是零星的浪涌，此刻化作一层层高耸的浪墙，自遥远海沟方向，向着近海缓缓推进。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海的怒意。

　　码头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护卫停下了抢夺的动作，富商脸上的骄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惊惧。渔民们望着远方层层叠叠涌来的巨浪，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后退。

　　“海……海动怒了！”有人失声惊呼。

　　“是我们炸海，惊扰了海渊！”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飞速蔓延。方才还一心渴求富贵的人，此刻满心只剩下死亡的恐惧。

　　林砚站在风浪之中，怀中依旧死死护住那一套古卷。海风吹乱他的鬓发，他望向那片躁动不安的远海，心底一片冰凉。

　　劝说失败。

　　文字挡不住人心的贪欲。

　　炮火已经触碰到沧渊的边界，大海的怒火已然苏醒。滔天海啸正在酝酿，若是彻底爆发，这座港湾，整片沿岸渔村，万千生灵，都会被万顷海水吞没。

　　富商脸色惨白，慌乱地嘶吼下令：“快！起帆！全部船只立刻离开这片海域！”

　　他只想带着自己的船队逃离灾祸，岸上无数普通百姓的性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看着大船之上慌乱奔走的人影，林砚的心脏沉沉下坠。

　　商船可以扬帆远遁，可岸上走不掉的老弱妇孺，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穿过慌乱奔逃的人群，缓步走上码头。

　　是海巫。

　　白发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她望向躁动翻滚的茫茫沧海，声音不大，却穿透呼啸的狂风，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沧渊尚未降下彻底的海祸。”

　　“可再继续惊扰海沟，巨浪便会吞噬此岸。”

　　“想要平息汪洋怒火，只有去往海渊之前，以古卷昭示敬畏。”

　　众人茫然看向老妇，又转头望向翻涌咆哮的大海。

　　去往危机四伏的深海海沟？

　　在场无数人，刚刚还贪图鲛神带来的财富，此刻面对发怒的汪洋，没有一个人敢于应声。

　　死亡就在眼前，谁愿意以身赴险。

　　码头之上，狂风怒号，浪涛轰鸣，所有人都互相张望，一片死寂。

　　林砚怀抱古卷，向前踏出一步。

　　石板上溅起的海水打湿他的裤脚，伤口还在持续作痛。他望向那一片昏暗汹涌的远海，心中早已做出抉择。

　　“我去。”

　　“我携古卷，前往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