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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日常番外三 霜降过后, ...

  •   霜降过后,镜京街头多了卖菘菜的车。

      天色才透亮,长街尽头已有车轮滚过。满车青白菜叶沾着霜,车夫在晨雾里扬鞭吆喝,声音撞上两侧屋檐,又沿着窄巷传远。早点铺刚揭开笼屉,热气涌出来,把临街的幌子熏得潮湿。

      裴彻从宫门出来,只带秦照和两名便衣侍卫。他今日穿一件寻常玄青袍,束发的玉冠也换成了木簪,立在巷口等虞听晚。

      她迟了小半刻钟。

      马车拐出宫墙,尚未停稳,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掀开。虞听晚穿着窄袖秋衫,怀中抱着一只锦盒,踩住车凳往下走。裴彻伸手接她,她把手递过去,脚落地以后也没有松开,反而借着他的力道往前凑了半步。

      “你今日倒没有催我。”

      裴彻替她拂开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母亲昨日来信,说你若不肯好好梳头,迟些也无妨。”

      虞听晚立刻抬手摸鬓边:“哪里不好?”

      “这里。”

      裴彻俯身靠近,指尖从她耳后穿过,将一支略歪的珠钗扶正。隔着巷口来往的人影,他的衣袖挡住两人半边面容,唇在她眉角轻轻碰了一下。

      虞听晚抱稳锦盒,偏头低声道:“我说呢,你今日这样有耐心,原来在这里等着。”

      “等了许久,总该收些利息。”

      “半刻钟也叫许久?”

      裴彻牵着她往巷里走:“等你便算。”

      虞宅的院门敞着,门槛内外摆满菘菜。虞母坐在小杌子上择菜,缇珠抱着一颗比脸还大的菜从后院跑出来,差点撞到门前两人。

      “姑娘,你可算来了!”缇珠站稳脚跟,笑得眼睛弯起来,“夫人念了你一路,说你若再晚,今日的酸菘菜便没你的份。”

      虞母隔着满院青叶接话:“我念的是她吗?我是说宫里两位贵人事多,未必瞧得上这点家常东西。”

      裴彻挽起袖口,跨过门槛:“瞧得上。要从哪一处做起?”

      虞母用刀削去一截老根,朝墙边两口空缸抬了抬下巴:“会洗缸吗?”

      “会。”

      虞听晚在旁边轻声提醒:“你没洗过。”

      “今日便会了。”

      裴彻提起木桶去井边汲水。轱辘一转,井绳飞快滑下,木桶撞开水面,清脆的一声从深处荡上来。他掌心的旧伤使不上全力,虞听晚从后面扶住摇柄,两个人一同把水提上来。

      水桶越过井沿,晃出的水泼了裴彻半幅衣摆。

      虞听晚忍着笑:“就是呀,洗缸之前,总得有人先洗一回自己。”

      裴彻把桶放稳,转身将手上的水弹向她。水珠落在她鼻尖和脸颊,她没料到他会还手,怔了片刻,捧起井台边的水便往他袖上泼。

      两名侍卫齐齐转开脸。秦照站得更远,低头研究院墙上一道旧裂缝,神情比查验军报还要专注。

      虞母用刀背敲了一下菜筐:“再闹,今日谁也别吃饭。”

      虞听晚立即收手,拿帕子擦去脸上的水。裴彻从她手中接过帕子,拇指隔着柔软布料按过她鼻尖,眼底的笑意还未散。

      “母亲只说不许闹,没说不许替你擦脸。”

      “你少曲解家规。”

      “这不是家规,没有落字。”

      虞听晚抬眼瞧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如今倒会拿这一套堵我了。”

      院子里的日光渐渐铺开。两口陶缸洗净晾干,缸底撒盐,码一层菘菜,再铺一层花椒。虞母掌勺放盐,缇珠抱菜,裴彻负责压紧,虞听晚坐在矮凳上记用量。

      虞母把盐勺夺过去:“做自家吃食,你也要记?”

      “今年好吃,明年照着做。”

      “盐多半勺少半勺,菜老一些嫩一些,滋味便不同。过日子哪有处处照旧的道理。”

      虞听晚握着笔没有反驳。她把纸推到一旁,起身挽袖,把一大捧菜按进缸中。青叶被压出细响,清淡辛辣的菜气沾上衣襟。裴彻站在她对面,掌心覆住她的手背,与她一同向下用力。

      “这回不记了?”

      虞听晚侧脸避开垂落的发丝:“我记得住。”

      “盐放了多少?”

      “不知道。”

      “花椒呢?”

      “也不知道。”

      裴彻低低笑了一声:“难得。”

      她脚下一转,鞋尖轻轻碾过他的靴面。裴彻没有躲,反而把她沾了菜汁的手收进掌中。缸口遮住两人的手,院里忙碌的人瞧不见,他便用指腹慢慢摩挲她的指节。

      虞听晚抽了两回没抽出来,索性由着他握:“你压的是菜,还是我的手?”

      “都要压住。”

      “我又不会跑。”

      “这话没有凭据。”

      她被逗得弯起唇,趁虞母转身取石块,飞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裴彻的手忽然收紧,虞听晚已退回原处,若无其事地整理缸中菜叶。

      “这下有了。”

      裴彻盯着她耳边浮起的一点红:“证据太轻。”

      “爱信不信。”

      午饭缺一壶醋,缇珠要出门去买,虞听晚接过钱袋,拉着裴彻离开了院子。

      两个人沿巷子往西走。屋檐下挂着成串红椒,风一吹,干硬的椒壳互相碰撞。卖糖糕的小贩挑担经过,甜香追出去很远。虞听晚走出数步又折回来,买了一块热糖糕,掰成两半,将小的那一块塞给裴彻。

      “为何我的少?”

      “你不爱甜。”

      “今日爱了。”

      虞听晚护住自己那半块:“没有了。”

      裴彻不再同她争。转过街角,窄巷里没有旁人,他忽然握住她的腰,把人带到临街铺子的木柱后。虞听晚手里的糖糕还没送到嘴边,唇上已经多了温热的触感。

      这个吻来得突然,落得却轻。他尝走她唇边一点碎糖,退开后认真品了一下。

      “确实很甜。”

      虞听晚靠着木柱,耳边全是街上的车马声:“裴彻,你幼不幼稚?”

      “你买东西不公,我只能自己取。”

      “那是我的。”

      “亲你也是。”

      她抬手要推他,掌心刚抵住胸口,裴彻又低下头。这一回不再是浅尝,他含住她的唇,气息里混着半块糖糕的桂香。虞听晚担心有人进巷,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想偏头听外面的动静,又被他温柔地追回来。

      一辆骡车从巷口轧过,铜铃叮当作响。脚步声渐近,两人这才分开。裴彻替她理好被压皱的衣领,虞听晚抬起袖子擦过他的唇角,把一粒细糖抹掉。

      “醋若买迟了,母亲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就说路上吃了糖。”

      “只有吃糖?”

      裴彻牵住她的手,坦然走出木柱后的窄影:“夫人若肯认,便据实相告。”

      虞听晚把剩下的糖糕全塞进他手里:“闭嘴吧。”

      两人提着醋回到虞宅,午饭已经上桌。砂锅里的羊肉咕嘟冒着热气,酸菘菜只腌了半日,还没入味,虞母却捞出一小碟让众人尝鲜。虞听晚夹了一筷子,酸得眉心一皱,立刻放进裴彻碗中。

      裴彻吃了,面不改色地问:“还有吗?”

      “不酸?”

      “尚可。”

      虞听晚不信,自己又尝了一口,酸意冲得她闭上眼。桌边众人都笑起来,连秦照也埋头咳了一声。

      裴彻端起茶递给她:“我说尚可,你偏不信。”

      “你方才分明忍着。”

      “你夹的,总不能吐。”

      “嗯……我觉得吧,你这张嘴如今越来越会哄人了。”

      虞母给女儿盛了一碗汤:“他肯哄,你也肯听,正好。别把在兰台审供词的本事带回饭桌,什么都要问出真假。”

      窗外晒着未收完的菘菜,风掠过院角,枯叶追着彼此滚进廊下。桌上没有宫宴的珍馐,也没有人在门外唱报菜名。虞听晚喝完羊汤,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随手将空碗递给身旁的人。

      裴彻替她添了半碗,又挑出汤里不爱吃的姜片。

      回宫已近黄昏。

      马车穿过西市,暖黄灯火在帘缝外一盏盏掠过。虞听晚靠在裴彻肩头,衣袖间还留着花椒与菘菜的气味。她没有谈案卷,也没问明日朝会,只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糖糕。

      “不是吃完了?”

      “我藏的。”

      她把糖糕送到他唇边。裴彻低头咬了一口,顺势吻住她沾糖的指尖。虞听晚缩回手,在他下巴上轻轻蹭去一点碎屑。

      “今日还算好吃吗?”

      “糖一般。”

      “那什么好?”

      裴彻没有作答,只抬手扣住她后颈,把最后一点距离收尽。车轮越过石桥,车厢随之轻晃,虞听晚扶住他的肩,唇边的笑意被吻得零碎。她闭上眼,手臂慢慢环过他的颈项。

      长街在帘外向后退去,卖菜的车已经收摊,早点铺换上晚食的灯。镜京一日将尽,宫门就在前方。

      两个人没有催车,也没有催这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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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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