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日常番外四 六月的雨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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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越过宫墙，迎面撞上长信宫紧闭多年的窗。
一道风挤进朽坏的窗缝，卷起满地灰尘。旧帘扑向空荡荡的宝座，又被铜钩扯住，悬在半空来回摇荡。檐头雨水成线，沿着裂开的瓦沟灌下来，很快在西偏殿积出一片浅水。
虞听晚踩着木梯登上书架，刚把顶层一匣旧谱抱进怀里，头顶便落下一滴水，正砸在她眉心。
“阿晚，下来。”
裴彻站在梯下，衣摆已经沾了水。他一手扶梯，另一只手朝她伸着，语气平静，眼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只剩这一匣。”虞听晚抹掉眉间的水，把木匣递给他，“接稳了。这是宫人名籍，纸比寻常档册薄，经不起再泡一回。”
裴彻接住木匣，转手交给等候的女官，再一次伸手：“现在可以下来了？”
虞听晚扶住他的手臂，踩下两级木梯。脚底的横木沾了潮气，她落下最后一步，鞋尖滑开半寸。裴彻托住她的腰，将人从梯上直接抱了下来。
四周搬书的宫人不约而同转过身，各自忙碌。有人抬箱，有人铺油布，还有人蹲在门边扫水，偏殿里只剩木器碰撞和雨打屋瓦的声响。
虞听晚双脚落地，手还搭在他肩上：“我没有摔。”
“等你摔了，这句话便没用了。”
“这座梯子方才是你扶着的。”
裴彻垂眸替她擦去脸侧的灰：“所以怪我？”
“嗯……我觉得吧，至少不能只怪梯子。”
她话音带笑，偏头躲开他的手，弯腰抱起脚边一摞册子便走。裴彻从她臂弯里抽走大半，只给她留下最上面的两册。
长信宫自孟太后移居别宫以后便封了起来。数年过去，前殿空置，西偏殿倒存着历代宫人的名籍与医簿。新档制施行以后，卢令仪提议将此地改作女官学舍，白日教宫人识字算账，东偏殿另设阅档处，凡涉及自身的罚俸、调任与放归记录，都可以依规申请查阅。
修缮本已到了收尾，谁也没料到一场骤雨冲开旧瓦。内府派人赶来，说先帝年间铺的瓦样早已停烧，若想补得齐整，至少还要等上半月。
裴彻听完，抬脚跨过一道水沟：“不等。今夜先把西殿腾空，明日拆东廊的旧瓦补上。东廊改用新瓦，不必为了颜色一致，让档册继续淋雨。”
内府监事面露难色：“东廊临着正门，若换新瓦，远处便能瞧出色差。礼制上恐怕……”
虞听晚将册子放入竹筐，直起腰道：“学舍用来教人，不是给人站在远处看的。旧瓦去了哪里，新瓦何日补上，照实写在修缮册里便是。”
监事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领命去调瓦匠。
裴彻把最后一只书箱推到门外，袖口已经湿透。他回头发现虞听晚没有跟上，又折回西殿。她蹲在墙边，将几张散落的薄纸从水里揭起，托在掌心，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是什么？”
“放归宫人的领银凭据。”虞听晚把湿纸递到他面前，“墨迹散了大半，应当还有副册。可这几张也得晾干，不能因为另有副本便扔掉原件。”
一阵风推开殿门，雨雾兜头卷入。裴彻解下外袍罩住湿纸，也罩住她的手，催她往外走。
虞听晚被裹得行动不便，肩膀贴着他的胸膛，半侧身踏出门槛：“你把衣裳给了纸，待会儿着凉，太医又要把我的饮食一起管起来。”
“我病了，为何管你？”
“上回你咳了两声，御膳房连着三日不给我做冰酪。我去问，曹安说夫妻一体，不宜一冷一热。”
裴彻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我说呢！原来不是你的主意。”虞听晚从外袍下探出脸，“那我明日可以吃两碗？”
“一碗。”
“夫妻一体？”
“你一半，我一半。”
虞听晚笑出声，身后一道惊雷滚过宫墙。守在廊下的宫人急忙接过湿纸，送去值房烘晾。裴彻揽着她穿过雨幕，快步进了东侧暖阁。
暖阁闲置已久，案上只有一盏新送来的灯。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光影随之一明一暗。曹安带人去取干净衣物，卢令仪留在西殿核对箱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虞听晚拧了拧袖口，水珠沿着指尖落进铜盆。裴彻取来一条干布，从她头顶盖下去，散开的发丝连同眼睛一起遮住。
“裴彻。”她隔着布唤他，“我看不见了。”
“低头。”
他将她按到椅上，动作并不温柔，擦头发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干布沿长发慢慢往下，湿润的发尾落进他掌心，一缕一缕理开。
虞听晚从布沿下露出眼睛：“你很熟练。”
“小公主幼年不肯让乳母梳头，我替她收拾过。”
“她后来为何肯了？”
“我扯断她三根头发，她哭着去找乳母，从此再也不用我。”
虞听晚立刻伸手护住发尾：“那还是我自己来。”
裴彻扣住她的手，把那缕长发平整地放回肩后：“你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虞听晚抬头瞧见他眼里的笑，才知道受了骗。她抓起另一条布巾，起身罩上他的头，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裴彻没躲，任由玉冠歪向一边。虞听晚觉得不过瘾，拔下冠簪放到案上，乌发顿时披散下来。她隔着布巾揉了几下，将人收拾得全无帝王威仪，这才满意。
“别动。”她托起他的下巴，“让我验一验，有没有擦干。”
裴彻配合地低下头。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近处的雨声反而退成了一层轻响。虞听晚本想再说一句，裴彻却抬手揭开两人之间的布巾，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落下来以后又渐渐暖了。虞听晚扶住案沿，被他亲得退了半步，腰侧抵住桌角。裴彻的手随即垫了过去，替她隔开坚硬的木棱。
她含着笑偏过脸：“衣裳还湿着。”
“所以？”
“所以不能靠得太近。”
裴彻当真退开少许。虞听晚却勾住他尚未系好的衣襟，踮脚追过去，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回。
“也不能离得太远。”
裴彻低声道：“规矩很多。”
“家里的规矩归我定。”
“这一条何日定的？”
“方才。”
他没再同她辩，手臂环过腰间，把那点故意留下的距离收了回去。雨声裹住窗外长廊，灯焰在吻间轻轻晃动。虞听晚的手从他衣襟移到颈后，指尖拂过尚带水意的长发。她没有闭眼太久，睁眼便撞见裴彻专注的目光。
“你亲人为何总盯着对方？”
“确认你没有后悔。”
虞听晚心口软了一下，凑近亲过他的眼尾：“如今确认了吗？”
“没有。”
“那便再确认一回。”
她的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亲得很慢。裴彻起初由着她，等她含住他的下唇，呼吸终于乱了几分。他托住她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又在她气息不足以前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曹安抱着衣物赶到廊下，隔门禀道：“主子，西殿档册已清点完毕，共四十二匣，卢掌事请二位过去核名。”
虞听晚额头抵着裴彻的肩，平复呼吸。裴彻替她理好散乱的衣领，又将玉冠重新束起，只是冠簪插歪了一点。
她伸手扶正：“走吧，不能让人久等。”
两人换过外袍回到前殿，雨势已经小了。四十二只木匣分列在长案两侧，受潮的十二匣系着白绳，其余三十匣系青绳。卢令仪逐一唱出编号，女官在册上落笔，虞听晚沿案核过封记，裴彻则带着瓦匠登上东廊，亲自指出可以拆换的范围。
最后一匣核完，屋檐落下的水线已经变细。瓦匠踩着长梯上房，几片旧瓦从东廊传到西殿，缺口一处一处补齐。新瓦铺上临门的屋面，青黑两色在暮光里泾渭分明。
内府监事仰头瞧着，终于忍不住叹气：“这下谁进长信宫，都知道屋顶补过了。”
虞听晚合上修缮册：“就是要让人知道。漏过雨，补过瓦，都不丢人。明明修过，却非要装成从未坏过，才容易把里面的人再淋一次。”
裴彻从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将最后一片旧瓦交给工匠：“把新旧瓦样各留一片，与修缮册放在一处。”
监事应声去办。
宫门外天光将尽，积雨沿石阶流向低处。裴彻与虞听晚并肩跨出正门，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新瓦在暮色里颜色鲜明，西偏殿重新亮起灯，宫人抱着晾纸的木架从廊下穿过，脚步匆匆，却不再有人压低声音。
裴彻替她系紧斗篷：“舍不得走？”
“我在想，等学舍开了，要不要把今晚写进修缮册。”
“写屋顶漏雨，四十二匣旧档连夜迁出，十二匣受潮。其余不必写。”
“其余是什么？”
“皇后趁人不在，欺负我不便声张。”
虞听晚牵住他的手，藏进两人宽大的衣袖里：“那便不写。家里的事，不劳后人核验。”
雨后的风从长巷尽头吹来，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两人踩着湿润的砖面往回走，袖中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身后，长信宫的门缓缓合上，又在门缝彻底收拢以前，被一名捧书的女官重新推开。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日常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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