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之名》满春年

7、第 6 章 “只要你一

　　头顶上传来一阵水管堵塞的声音，石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抬头去看干燥的淋浴头。

　　“扑哧——”一声。
　　淋浴头里的水突然爆开，朝着他的脸冲了过来，接着是一种粘稠的血腥味，他的脸被一种奇怪的物质给糊住了。他的鼻子呼吸有些不畅，胸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手里的枪滑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石山张大着嘴巴大口呼吸，淋浴头里的物质猛地冲进他的喉咙，那物质像是要从他的喉咙里直接冲出脖子，他捂着胸口顺着浴缸痛苦地跪在了地上，身体因为呼吸不畅蜷缩在一起，头顶上的物质更加激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头皮冲得发疼。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尝到的不是水的味道，是腥甜的血，是血，是淋浴头里的血还是他嘴里的血，他分不清，他只觉得全身都被淋浴头冲下来的物质给包裹了起来，浑身被放在系口的塑料薄膜里。
　　窒息，窒息，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颤抖着将手从胸口上拿了下来，用右手摸了把眼睛，这时他头顶上的冲击力没有了，额头上的碎发上挂着些东西，他想，应该是淋浴头停下来了。

　　他睁开眼，世界是一片红色，他再次用手擦了擦眼睛，红色消散了一点，却又并没有消散多少。他眨了两下发疼的眼睛，眼内的眼液让眼前清晰了些，他往手心里一看，满手的血。血液正顺着他手的边缘往下滴着，和先前浴缸里流出的水混合在一起，在白色的瓷砖上成了一条条粉红色的溪流，溪流从光滑的地板溜进了下水道口，他听见下水道口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绝望的、悲伤到极致的。

　　“噗。”石山嘴里吐出了一口血，他用手擦了擦鼻子，鼻子上的血液黏液被擦干净之后，他的呼吸重新找了回来，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嘴唇在下一刻就要裂开一样，胸口连续起伏五六次之后，他的心脏终于不再发疼了。

　　“得了得了，石山，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嘿，凶手，你的手段可真高明，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以为我会就此善罢甘休吗？不，我一定会抓住你的，石山警官一定会抓住你，你给我等着。”
　　石山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一边扒住浴缸的边缘站了起来，地板上流动的血液和水使得他的脚下一滑，他的额头“砰”地一声磕在了浴缸上，他疼得嘶了声，黑色的皮靴在地板上划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露出了血液下的地板。

　　刚才淋浴头的冲击使得他的脑袋和胸口本就不舒服，现在被浴缸这么一撞，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也一阵发晕，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这下不用看见那该死的血了，现在我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世界成了黑色……”他喘了口气，说话更加吃力，“黑色……不……我不喜欢黑色，我……我有点想喝白栯酒。哦，得了石山，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能真得死在这了，好了好了凶手，这次算你得逞……不过我还有艾维，你知道艾维的，他很厉害……”

　　石山独自一个人说了好几分钟的话，黑色的世界渐渐能模糊看见些景象了，视野清晰了起来。
　　“哦，上帝，今天可真是太倒霉了，疼死我了，我可最怕疼了……”石山嘀嘀咕咕说着，摔倒之后他靠着浴缸干脆坐在了血水里，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疼痛，心想一定是发青了，好疼。

　　“嘿，我说你怎么不说话？”
　　这时，石山想起了浴缸里的女人，他偏过头往浴缸里看了一眼，只见刚才背对他的女人因为淋浴头冲出来的血水导致她的身体翻转了过来，此刻她仰面对着天花板，脸部的皮肤上已经有了尸斑。

　　手机不知道是怎么被石山拿出来的，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习惯性地说了句：“喂。”

　　“石山？怎么样？找到凶手了吗？真是太巧了，尸检结果刚出来你就给我打过来了。死者跟我先前说的一样，没有死因，太神奇了，一具没有死因的尸体，凶手究竟怎么做到的？”阂宁的声音在听筒里猝不及防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阖宁，东桦街203号又出案子了，一个女人死在了浴缸里，这里可真邪门。”石山的声音暗哑，嗓子又痒又疼，他想他的嗓子一定被冲破了皮。

　　“邪门？我马上过来。”
　　阖宁话音跟着电话挂断提示音一同消失了。

　　四周再次静寂了下来，除了水滴和水流声，还有下水道呜呜咽咽的喊声之外，石山再也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等到身体有些发冷了，他才撑着地板重新站了起来。

　　石山走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用清水洗了把脸，清水流过他的眼睛，世界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他仰头看向镜子，镜子上布满了灰尘，照不清他的脸，冰冷的水渍让他现在异常清醒，他双手撑在淋浴台上，下颚角的水集中在他的下巴上汇成了一条丝线。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剧烈的撞击声从隔壁的房间传了出来，处于半恍惚的石山，立即清醒了过来，他用手掌快速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将额头上的碎发撩了上去，疾步走出了房间。

　　“老大，你怎么了？”
　　艾维刚从楼下上来，看见石山浑身是血，眼尾还红得厉害。他不清楚楼上发生了什么，他是听到了第二声响声才匆忙赶上来的。

　　“没事艾维。”
　　石山简单说了这句话后，没有犹豫一把推开了第二间房门，房间内的景象让两人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在一个人，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小熊睡衣，下巴上挂着线头凌乱的呼吸机。呼吸机并没有套牢在他的嘴上，像是有人在慌乱之中给他佩戴的。
　　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一头乌黑的头顶直直对着石山他们，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上的大洞，大洞贯穿到了他的背部，他的心脏被掏走了，透过胸口的位置能看见轮椅黑色的靠背。
　　地上有很多的血，比浴室淋浴头里喷出来的血还要多，整个房间都被血给浸透了，石山眨了两下眼睛，他以为是眼睛里的血液没有洗干净。

　　“艾维，你看见血了吗？好多好多血。”

　　“我看见了老大，好多好多的血。”艾维的声音带上些哭腔，“他的……他的心脏没了……凶手，太残忍了……”

　　“艾维。”
　　石山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的话，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死者身体上的血液还在往下滴。

　　“你闻见了吗？”石山问。

　　“什么？”

　　“烤饼干的味道。”

　　“抱歉老大，那位女士请我吃了烤饼干，所以可能……”

　　“不。”艾维还说完就被石山打断了，“我是说房间里的烤饼干味，你闻到血腥味了吗？”

　　艾维用鼻子嗅了嗅：“没有老大，好像真的只有烤饼干的味道。”

　　石山迈开双腿打算走到死者的尸体前检查检查，待到他挪动大腿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腿好像被冻住了，他每一步都觉得踩在刀子上，刺骨的疼痛。
　　这让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了，紧接着他的手和身体跟着抖个不停，像大树上被风吹过之后摇摇欲坠的树叶。

　　“哦，艾维，可真冷啊。”

　　“老大。”艾维没有跟着走进来，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好了艾维。”石山转过身对艾维说，“你就在门口等我吧，今天你受的刺激已经足够多了，别再这么下去了，真怕你会受不了。”

　　艾维咬着嘴唇点点头。

　　石山走到死者的面前第一眼看见的是亮着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的弹窗和第一位死者手机上的弹窗样式一样，只不过“救救我”，换成了“我爱你”。

　　“我爱你。”
　　石山念出那句消息后嘴角缝隙里漏出了几声笑，他蹲下来，死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手机的屏幕，瞳孔放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兴奋。

　　他伸出手碰到他的冰冷发僵的眼睛上，他能想到在死亡之前，他是如何眨动这双漂亮的眼睛，在想象之余，他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睫毛在眨动的时候轻轻触碰过他手心。
　　石山闭上眼睛，阖上了他的眼：“安息吧，愿上帝保佑你，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轮椅后的白色纱窗吹动着，在蓝天的映射之下，如海浪的浪花，纯洁又美丽。
　　如果，如果没有罪恶的存在，该多好，罪恶，罪恶……石山脑袋里反反复复地闪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他想他又该吃药了，头现在疼得快要炸掉。

　　“艾维，艾维。”石山朝着前方呼喊着。

　　艾维听见石山在叫他，走了进来：“怎么了老大？头疼吗？你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哦，是的艾维，我真觉得我该去医院看看了，艾维，艾维。”石山又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艾维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好了艾维，我吃颗止疼药就好了，早该死，头疼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不过艾维，你能帮我拿下药吗？我觉得我的手抖得厉害，可能是刚才被那该死的血弄的，我现在觉得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给。”艾维将药送到石山的嘴边，“你的额头怎么了？怎么有点渗血？老大，你真该跟我去医院看看，可别还没抓到凶手，你就先倒下了。”

　　“没关系艾维，你知道我的，除了这个老毛病之外，我身体健康着呢。哦，艾维，你可真棒，看来你克服了恐惧走进来了，我就知道这样的现场对你来说有些可怕，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不用害怕了，你还很年轻，有很多时间。”

　　吃了药，石山好多了，他一只手按在艾维的手上一边站起来，另一只手在这个过程中摸了摸尸体的手，尸体已经出现了尸僵的现象。
　　那么刚才的两声响声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窗边，窗下是这栋房子的后院，后院里站着一个人。
　　石山认为，那人有很大的可能是凶手。

　　凶手双手垂在衣摆处，正仰头注视着石山探出头的窗户，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又或者是故意在这里等着他。

　　至于石山听到的两声响声，也许就是凶手故意想让他发现自己。
　　真是坏透了，石山想。

　　见石山终于注意到他，他周身散发出得逞以及炫耀的气势，他张开手臂，嘲笑着石山的无能。
　　明明他没有笑，石山却听到了他的笑声，那么刺耳。

　　“站住！”石山冲着他吼了一句，声音带着怒和抖。

　　凶手放下手，像在自己后花园里一样，在原地踱了两下步，才慢悠悠地转身走出后花园，随后他背对着石山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

　　“艾维，你在这等阂宁，我去去就来。”说完，石山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好在前几天下了雨，土里带着未干的水气，所以石山在跳下来的时候才没有扭到脚。
　　他顾不上满是泥泞的双膝和双手，爬起来就朝着凶手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凶手对于白栯镇很熟悉，看着石山追过来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待到石山赶过去的时候，凶手正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里，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链条和一把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锁。

　　“你抓不到我的，石山，他们都会死去，因为你的罪恶，所有白栯镇的人都会死去。石山，跪下来求我，在地上重重地对我磕头，告诉我，你的罪过，然后真诚地向我忏悔，这样，我就能放过他们。”

　　“不，我没有做错，凭什么要认罪，你是谁？告诉我，告诉我！你是谁？你凭什么主宰我？你凭什么主宰他人的生死？”

　　“我？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可惜，你永远都无法知道我是谁，看看吧，石山，只要你一天不认罪，死亡就会一直发生。”

　　“罪？我有什么罪过，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罪过。”石山上前走了两步，身侧垂着的手抖得厉害，震动频率达到一秒十次左右，“告诉我，你凭什么，凭什么来指认我的罪过。”
　　“哦，上帝，你看看啊，上帝，如果这世间真有上帝，真有神明，他们真该下来看看，看看……看看什么呢……你觉得他们应该看看什么？”石山的思维已然不清不楚，又开始说着胡话，这次他竟然向着凶手提出了疑问。

　　“他们应该下来看看你的罪恶。石山，你罪大恶极，你是个罪人，你才是最该进到监狱里的人。”

　　听到他的话，石山笑了起来，他先是微微低垂着头小声笑着，再是抬起头将嘴巴咧得大大的，嘴里的血没有冲洗干净，白色的牙齿上粘着红色的血，散发着些妖冶、恐怖，却又带着些悲惨的笑。
　　笑着笑着，他突然将手往怀里一探掏出了手枪，对准了凶手，按下了板机，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子弹在空中划过，最终打在了铁门上，凶手没有丝毫的惊慌，他没有看被子弹打中的铁门，而是直直注视着石山的眼睛，接着他放下了手上的锁和锁链，对石山说：“我们还会再见的，直到你认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