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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遇故人 天垂云路尽 ...

  •   虽然是杭城最好的客栈,但这儿的茶自然是比不得停云亲自泡的,江宿月只觉得有些发苦。

      停云见江宿月微微皱了眉头,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

      “现在的崔家两位家主,都是雷霆手段,十几年来,崔家更是坐稳了第一世家的位置,当年古家还能说句不服气,现在恐怕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停云又追问:“二当家是听澜大哥,那大当家就是刚刚言焕大哥提起的那位崔...”

      “他叫崔行之,我们三人一同长大。我在崔家那九年,多亏了崔家两位师兄弟待我如亲人。”说出崔行之这个名字,江宿月心情莫名变得有些烦躁。

      停云的眼神默不作声地留在她身上,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崔大当家的想必也是个人物,真是叫人钦佩。”停云仿佛是由衷夸赞。

      “他很出色,自小便是。”江宿月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直言不讳:“老提他做什么,那些事我都快不记得了。”

      随后只淡淡地道:“待会我要出门走走。”

      天色微微暗沉,正是杭城夜里烟火气最足的时候,恰逢月中,日落后会有集市,江宿月打算趁机置办些细软,也给停云买一副好些的护腕。

      她提出要出门逛逛,停云便自然地跟上,江宿月心中也默许。言焕本是奉命护送,又自小在杭城走动,闻言自告奋勇引路,三人便一道出了客栈。

      出了客栈一直往东走,临近湖边的地方,就是最繁华热闹的集市,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小摊子沿着湖岸排开,从针头线脑到绫罗绸缎,从香粉糖糕到竹木玩好,样样齐全。

      晚风带着湖面的水汽吹过来,拂去白日残留的暑气,吹得街边挂着的灯笼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也吹动了江宿月鬓边垂着的一缕发丝。停云走在江宿月身侧,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免得被来往的行人挤到。

      逛了半条街,江宿月果真在一家打铁铺的摊子前挑到了合心意的鹿皮护腕,那护腕内衬铺了软毡,外侧还包了一层磨得发亮的牛皮,针脚细密,做工扎实。停云试了试,大小正好贴合手腕,江宿月见他喜欢,当即就准备掏了银子买下。

      “老板,这对护腕多少钱?”她拿在手上仔细打量。

      老板娘是个实心人,见她清冷孤洁之姿,更是心下感叹真是好模样,喜笑颜开:“姑娘喜欢,我便便宜些卖你,原本作价二两银子,我只收你一两六钱。”

      江宿月不解其意,她头一回在如此热闹的集市采买,只下意识便直接问:“为何卖我便宜?”

      老板娘一愣,仿佛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她看了一眼女子身旁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耐心说:“我从前也会买这些配件送给我家那口。姑娘,这护腕做工色泽均佳,送你郎君正是合适呢。”

      “呃...这,那倒不是...”

      江宿月尴尬,没想到会遇到这种误解,真是罪过。她侧目看了一眼停云,他倒是脸色如常,只是眸光隐隐好像有闪动。

      一旁的言焕却没当回事,市井街头总是这般,他上次和师妹下山逛街,也是被看作小夫妻,大抵路人们总爱看这桥段。

      言焕看出了她的不自然,帮忙圆场:“老板娘,帮我们包好吧。”

      街上人多口杂,她赶紧匆匆付了钱,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就离开摊位。

      她走出好一段路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人事情一般,她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又走了几步,街边一个卖糖蒸酥酪的小摊子飘出甜香,江宿月脚步顿了顿,停云立刻看在眼里,笑着说:“师父,我去买两碗来,咱们歇一歇再走。”说完不等江宿月推辞,就挤到摊子前排队去了。

      江宿月靠在湖边的柳树桩上等他,望着湖面上来往的画舫出了神。画舫上丝竹声声,暖黄的灯光从窗纱透出来,落在湖面碎成一片金粼。言焕负手立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见她不说话,也不去扰她,只安静地一同看着湖面。

      出神间,有船停靠过来,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人何苦为难我,我早已不抚琴了。”那中年女人的声音沉着、温和,带着常年与人周旋的客气。

      “琴声千金难买的名手,本官难得到杭,怎么,我没有这个荣幸吗?”

      江宿月下意识侧过身,借着柳树阴影挡了自己大半身形,往那画舫舷边望去。只见舱帘掀开,一身素色罗裙的妇人走出来,盘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眼角虽有几道细纹,风骨却沉静从容。她对着那出言轻佻的官府官员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大人谬赞,草民早已闭坊不收弟子,也多年不碰琴弦了,还请大人另寻高明。”

      “给脸不要脸!”那官员身后跟着的差役当即就要上前拉人,“我们大人肯听你弹琴是给你面子,别给我摆什么坊主架子!”

      好大的口气。

      江宿月眉峰微蹙,她正要开口,身侧的言焕已经沉了脸色,一步迈出,厉声道:“好大的官威啊!旁人不愿威逼强迫,这便是父母官该有的做派么?”

      那官员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却在下一刻抬眼瞧见江宿月的容貌,一时间竟看呆了。

      江宿月慢慢从柳树阴影中走出,岸边的灯影照出她如温润玉石雕刻一般的秀丽容貌,她语调淡淡的,却不容置疑:“这位琴师既说过不愿抚琴,诸位又何必强人所难。”

      停云听到动静立刻赶回来,见师父与人起了口角,正想动手,却见江宿月眉峰微蹙,她动作不疾不徐,从怀中拿出一枚黄铜令牌。

      那官员当即脸色缓和下来,神色有些懊恼:“原是北原崔氏,多有得罪。”

      北原崔家声望显赫,不光是在江湖,哪怕是在庙堂也有几分薄面。

      崔,也正是当今天家的姓氏。

      北原崔氏第一代家主正是圣祖皇帝的堂弟,跟着圣祖皇帝戎马半生,也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宣威大将军,只是他睿智藏锋,待江山稳固后便急流勇退,归隐江湖,创立了北原崔氏。圣祖皇帝感念其曾赫赫战功和衷心,恩赐他可继续沿用皇族姓氏,并昭告天下北原崔家的荣耀和地位。

      自这以后,提起这个名号,不光是一个简单的江湖世家,背后更是这个百年望族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也是累世荣耀和功绩。

      眼前这个七品地方小官自然知道个中厉害,真要分辨起来,他不过是一粒灰尘。

      他知趣地微微躬身,有些后怕,趁眼前的女子没有进一步反应,立刻回到船上,差人掉头远去,生怕惹祸上身。

      江宿月也无意深究,她见那官员远去,心中不由庆幸,幸好这人来头并不大,不然招惹朝堂的人,不管是多小的官,那麻烦也大了。她转头去看身侧的言焕,见他仍盯着那远去的画舫,眉宇间的怒气还未散尽,下颌绷得紧紧的。

      “言焕道长不必动气。”她安慰道。

      言焕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江岛主说的是。我只是想不通,好好的人,非要仗着那身官皮作威作福。若是天下人都讲理,彼此相安,何来这许多是非。”

      江宿月没接话。这言焕倒是比她预想中要热心肠一些,一点都没有世家名门弟子的那种高人一等做派,反而有难得的恻隐之心。

      刚刚那被为难的中年妇人上前一步,礼貌又温和地开口:“方才多谢姑娘与这位道长解围。”

      江宿月心头微动。这声音不紧不慢,隔着多年光景,竟是她记忆中熟悉的那个语调。

      她抬眼细看那妇人的容貌,早不是当年那副青涩模样,眉眼间经了年月打磨,反倒生出一股温和从容的气度来。她望着眼前女人眼角的细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可是...宋敏师姐?”

      中年女人先是一愣,眼底惊讶和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浮现,她神色激动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江宿月略微动容,缓缓说:“天垂云路尽,水映落霞残。”

      她激动地上前握住江宿月的手,一旁的停云有些警觉,但反应过来这竟是师父的故人,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中年女人。

      “是...是宿月小师妹!”那中年女人眼眶已然泛红。

      江宿月点点头,只觉得自己鼻尖也有些发酸:“是我,师姐,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宋敏抹了抹眼角,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我当年被赶出岛后不久便听说落霞岛封岛了,我...”

      “师姐,往事我们不提了,先换个地方说话。”江宿月适时出言打断。

      “哦!对。来,你们跟我来。”她似恍然大悟一般,收敛了自己激动的情绪。

      江宿月点头应下,正要跟上,脚步却微微一顿。她侧头去看,言焕不知何时已折回码头边,见她望过来,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方才去岸边洗了把手。”

      她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袖口,那衣袖下摆洇着一小片深色水渍,在灯下若隐若现。她再看远处湖面,那艘官船才驶出不远,船身却明显歪斜了一截,船上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几声慌乱的呼喝,像是船底漏了水,正急着往岸边靠。

      江宿月没有说破。湖边浅滩,水深不过人腰,那些官差顶多狼狈一场,伤不了性命。可归鸿谷长老门下的首座弟子,竟如此行事,让她十分意外。

      她再看言焕那张笑脸,仍是一派坦荡,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岛主,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言焕微微抱拳,便表示先回客栈等他们。

      江宿月点点头,表示感谢,刚刚那疑虑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又被她轻轻按下去了。

      年轻气盛,说到底也不意外。

      三人沿着湖边走到一个琴坊。牌匾上俨然写着“寒松吟”三个烫金大字,门帘是素色的青竹纹,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琴弦的桐油香气,堂中干净整洁,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张老桐木琴,弦轴温润,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好物。

      “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松吟。师姐怎么给琴坊起个这么悲切的名字。”

      宋敏不置可否,淡然笑了笑:“附庸风雅罢了。”

      宋敏将几人引到内室坐下,亲自泡了今年的新茶,指尖还带着常年抚琴磨出来的薄茧,端茶盏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从容的气韵。“我被赶出落霞岛之后,就开了这个小琴坊,一开始还收几个弟子,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懒了,三年前就闭坊了,要不是刚才那官员撞见我坐船访友,也不会出这档子事,说起来还是托了你的福。”

      江宿月捧着茶盏,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轻声道:“当年的事本就不怪师姐,是父亲当时立意封岛,才把所有人都遣散了。”

      “我知道,师父做的决定,我心里从来没怨过。”宋敏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只是这些年我一直挂念着岛上,封岛之后就断了所有音讯,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落霞岛的人了,没想到今天能遇上你,真是天缘凑巧。”

      停云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手里端着茶也不插话,只时不时给江宿月添添茶水,把刚刚买来的糖蒸酥酪摆到二人中间。言焕坐在下首,端茶听着,也不多话。宋敏见了这情景,笑着冲江宿月点头:“这是你收的小徒弟?看着真是懂事,又细心。”

      江宿月笑着应了:“这是我徒弟停云,跟着我在岛上待了三年。阿停,这是宋敏师伯。”

      停云起身行礼:“见过师伯。”

      宋敏连忙虚扶一把,又笑着问江宿月:“封岛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出来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江宿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轻轻扣了扣桌沿:“父亲过世了,我这岛主,总得出来走走,打理一下岛上攒了多年的烂摊子。”

      宋敏闻言先是愣住,半晌后忍不住落泪:“原来...原来师父已经仙去了。我是个不孝的,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她抹了抹泪水,整理仪容,欣慰地笑:“如今你当了岛主,也是应当的,当年在岛上,我就看出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撑得起落霞岛的名头。”

      二人又坐着说了好些当年岛上的旧事,宋敏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问道:“对了,你这次来杭城,是打算停留几日?还是要往别处去?”

      “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江宿月答道。

      她心里惊喜刚过,不舍又泛起。她在这世间的故旧不多,见到宋敏,她好像见到一个久违的长辈,心里又亲切又感慨。

      宋敏惋惜:“那真是太匆忙了,你我难得一见,下次不知是何时,明日一早我在渡口送你。”

      两人寒暄了好一阵,看天色不早了,才依依不舍分别。

      回去的路上,停云问起那人身份。

      “宋敏是我爹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或者换句话说,是他此生唯一正经收的徒弟。”江宿月目光遥远,陷入回忆。

      “当年我还太小,只是刚记事的年纪,其实我已记不清楚她的容貌,却还记得她说话的语调。师姐极为疼爱我,总是给我带很多吃的,爹爹和娘亲都很喜欢她。”

      江宿月对封岛的事情却避而不谈。

      “知道她现在过得不错,我很开心。”

      停云不再多问,只是默默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陪着。晚风卷着湖面的水汽吹过来,带着糖蒸酥酪没散干净的甜香,将一路的沉默都烘得软了些。

      江宿月走了半刻,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停云,见少年手里还提着装护腕的布袋子,另一只手攥着装酥酪的油纸包,额角沾了点薄汗也没说一句累,不由得弯了弯眉眼:“方才买的酥酪,咱们回去再吃吧,夜风凉。”

      停云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笑道:“方才我倒没尝出甜味,一会回去和师父分着吃。”

      江宿月笑着应了,二人一同往客栈方向走,街面上的游人渐渐少了,灯笼的光也暗了几盏,路过街角一家还开着的胭脂铺时,铺子里摆着一支银嵌珍珠的素簪,落在灯下闪着温温柔柔的光。停云目光顿了顿,没多言语,只跟着江宿月继续往前,心里悄悄记下了铺子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08章 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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