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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千山有风过 她别过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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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左丘遇的命令来得毫无预兆。
“裂风峡。”大殿上,左丘遇笑吟吟地看着停云,“北边有座大峡谷,风道尽头生着一种叫‘风髓’的晶石,能续人经脉,我想借这味神药调理调理。停儿,你替舅舅跑这一趟。”
霍停云垂着眼应了声“是”。左丘遇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了,把那个叫兰意的丫头也带上。她身手倒不错,兴许能帮上忙。”
霍停云没问为什么,可大殿角落跪着的江宿月知道为什么。
传闻中生长于峡谷岩壁的风髓,入药确实可续经脉,但左丘遇的走火入魔并非这么简单就能治好,看来他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并不完全知晓。
她更知道裂风峡是什么地方。传闻中那里穿堂风像被撕裂的布帛,声如鬼啸;那风里夹着石屑,刮在脸上是真如同刀子划过;峡壁上只有前人凿出的窄道,风道上的石板是早有松动,踩错一块,翻板一倾,便是万丈深渊。中原武林去过裂风峡的人,十不存一。
“宫主不可,裂风峡凶险万分,少主好不容易才找回,怎可只身犯险!”殿下传来一名外事长老的反对声。
“庞长老所言极是,前日少主刚从西冥教凯旋,差点折损,他是我们千绝宫未来的主子,不可儿戏啊。”另一个说话的人是楚闻道,老宫主霍尽的心腹老人,也是现在千绝宫的左护法。
左丘遇目光一寒:“停儿为救我才去取风髓,楚护法竟认为是儿戏?”,他嗓子里发出有些不合时宜的笑意,“看来是觉得我这条老命不值钱。”
楚闻道立刻跪下:“宫主明察,属下并无此意!”
停云此时却开口:“外甥愿意前往。也必能拿回东西,全身而退。”
楚闻道:“少主...”
“停儿果然懂事,舅舅也是信不过旁人,知道你有能力办妥。”左丘遇声音依旧带着轻飘飘的笑意:“楚护法不必太过担心,我会派遣最得力的人跟随,必不会有什么闪失。”
......
“少主。”江宿月趁四下无人时拦住他,声音压得低,“裂风峡风道凶险,属下随行,也好救治。”
“大夫也说了,风道凶险。”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你就莫要前往了。”
“少主若不应允,我也会前往。”她几乎是立刻就接话,刻意表现出自己的决心。
霍停云语塞,气息不稳,胸膛几个起伏,像是被她气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你倒是惯会拿捏我。”
“来人!”他提高嗓音:“去备最好的车马,里面物资要多准备,窗门帘都换成最厚的褥子。”
下人们齐声应答:“是!”
霍停云又回去亲自替她收好药箱,带上厚厚大氅和靴子,才回去收拾自己的行装。
江宿月出发前,算了算日子,预感中的那日应该就快到了,她还是按照往日约定,向归鸿谷送去一封信。
大队人马晌午后出发。
行了两日,队伍在裂风峡外扎营。
夜里的风已经有些野了,呜呜地刮过帐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哭。兰意被从侧殿带出来时,倒没有半分囚犯的自觉。她理了理衣襟,冲停云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少主,这回是带我去见世面,还是要半路把我扔了?”
“带你去寻一味药。”霍停云淡淡道。
“寻药?”兰意眼睛一亮,像只嗅到鱼腥的猫,“那敢情好。我在那破屋子里关得都快发霉了。”
她步子轻快,凑到霍停云身边,仰着头看他:“少主可知道,这裂风峡的名字是从哪来的?”
停云不答。
“《广丘注》上说,‘两山相夹,风出其间,其声如雷’。”兰意也不在意他答不答,自顾自说下去,“可北地人管它叫‘裂风’,说那风不是吹出来的,是山自己裂开、漏出来的风。我小时候读到这里,总想着来瞧一眼,看看是风把山劈开了,还是山把风关不住了。”她歪了歪头,“少主读书么?”
“略识几个字。”
“那可太可惜了。”兰意叹道,“我生平最爱两样东西,一是古书,二是听人讲故事。少主这般人物,若是多读几卷书,讲起故事来想必也好听得很。”
江宿月拄着盲杖,走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听着兰意清脆的声音,一句一句,像黄鹂似的往霍停云身上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那姑娘是故意亲近,也知道停云待人一向冷淡,不会轻易接话。可她还是觉得,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刺得慌。
夜里,众人围着篝火。
兰意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先给停云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眯着眼道:“少主,你说这风髓,真能续人经脉?”
“大夫在此。”停云不答,只把话头递到江宿月那边,“这风髓,大夫可知究竟?”
江宿月想了想,道:“古籍所载不一。但以医理而言,风髓性温而躁,确有续接经脉之效,只是极难得,也极凶险。”
“听见没?”兰意笑了一声,“还是大夫实在。”她说着,竟真的讲起一段北地轶闻来,说百年前有个铸剑师,为了寻风髓淬剑,在裂风峡里困了三年,出来时满身是伤,怀里却抱着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她讲得绘声绘色,连火堆旁几个千绝宫的护卫都听住了。
江宿月也听着,只觉得宋敏师姐将这女儿教得极好。
她引经据典,谈吐不凡,从《广丘注》到《博物志》,从冶铁到铸剑,信手拈来——这样的见识,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更奇的是,她讲这些时,眼里没有半分讨好,倒像只是爱说,图个痛快。
停云一直没有开口。等兰意讲完,他才像是随口一问:“兰姑娘读过这么多书,可知道‘兰’字何解?”
兰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文》里说,兰,香草也。我娘·给我起这名,是盼我像兰草一样,香自苦寒来罢。”
“可《南经》里又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霍停云颇有深意地说,“兰意,可能也是盼姑娘心里有主张的意思。”
火堆静了一瞬。
兰意一顿,有些发怔。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调笑的神色:“少主可是在同我调情?你盼我心中对你有何意?”
霍停云不接她茬:“等你何时想说了,再来和我聊。”
江宿月听着他一句一句,耐心地、温柔地,同另一个女子说闲话,不知为何,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不由得笑自己不知足,摇了摇头。
百无聊赖,她开始强迫自己不去听两人的说笑,把注意力集中在篝火的噼啪声。
“苏大夫,冷吗。”霍停云的声音突然在她耳旁响起,看来她是走神过了头,连他的脚步声也没听出来。
“不冷,我穿得够多。从前我在北...呃北境待过,那儿比这还冷。”
差点一时嘴瓢,直接说成在北原。
“哦?”霍停云声音富有磁性又带着一点上挑的尾音,他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喜欢北境吗。”
“喜欢。”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划拉起脚边地沙石:“那里有我非常重要的人。”
霍停云听她这样笃定的回答,好似突然呼吸也屏住了,她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江宿月想到崔听澜,一时心绪翻涌,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可惜,恐怕今后...很难见到了。”
“呵,”霍停云冷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她拿着树枝的手:“那你喜欢北境,还是喜欢这里。”
......?
这里有什么好喜欢的吗,江宿月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
那人掌心发烫,让她觉得灼热,轻轻抽回手,如实回答:“自然是北境,我更熟悉些。”
千绝宫险象环生,她只想早点把他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你......”霍停云好像想继续说什么,但话堵在嘴边半天说不出来。
江宿月正想问他怎么了,另一头那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却响起。
“唷。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她似乎是有些抱怨:“少宫主,怎么?我说的故事不好听吗。”
霍停云语气却不善:“说得挺好的,去那边说。”
“少主真是不懂怜香惜玉,竟然这般同我一个小姑娘说话。”她语气娇俏,总带着几分笑意。
江宿月只觉得两个小年轻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颇为碍眼,明明好不容易忽略他们,怎么还追到自己跟儿前来。
“假模假样。”霍停云淡淡扔下一句。
兰意轻声笑:“这是在怪我待你不好?”
江宿月觉得心烦意乱,倏忽站起身来:“在下先去准备明日的行囊。”
霍停云却突然叫住她:“等等,苏大夫。”
她侧身停下。
他语气似乎有不快,江宿月以为是刚刚和兰意拌嘴,还在气头上。他冷然开口:“你方才说北境有重要的人,那为何会来此?”
怎么还记着刚刚这句,难道又是起了怀疑。还真够谨慎的,都与人吵架拌嘴了还想着来盘问她。
江宿月无心应对,只如实说:“并不相悖。”
男人语气中的不快没有消散半分:“呵,大夫倒是坦然。”
江宿月不满,两人不仅一直打情骂俏,现在甚至还因为兰意几句话惹得他不高兴,把邪火都堆自己身上来了。
她不作声,只转身向帐篷走去,脚步也渐渐加快。
待人走远了,兰意抱臂笑看着霍停云:“怎么,不追啊?”
霍停云斜睨她一眼:“多管闲事。”
江宿月快步进了帐篷,却因为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软垫翻起,一下被绊住,眼见就要摔着磕到床沿,下一秒却感觉手臂被大力一拽,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当心!”霍停云的声音在耳边稳稳响起,令人心旷神怡的松木香味再次充盈她的鼻腔。
站定了,她脸颊微红,轻轻推开他。
“谢谢少主...”
他任由她推开,语气好似又恢复了之前那点淡淡的不悦:“走这样快做甚,怕谁追上你不成?”
江宿月语塞,却也不甘示弱:“少主请回吧,夜深了,莫留兰姑娘一个人在外面”
霍停云语气耐人寻味,他退后两步,与眼前女子拉开一点距离:“你很在意,我和她吗?”
她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霍停云没再继续问,只是冷不丁突然说:“你留在我身边,还会时常想起北境的...重要的人吗?”
江宿月目光放空,想起齐听澜,她心口还是闷得发涨。
“不时常,几乎不会主动去想。”
“嗯。我希望你在我身边时,别再去想那些让你...”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似乎是在观察着她
的神情:“让你可能伤心的事。”
江宿月心头一暖,刚刚心里那点酸涩也消散一半,正想说想些什么,霍停云却已经转身。
“不打扰你休息,快睡吧,明日一早还有正事。”
她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