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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终逢梦里人 如果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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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行人在峡口停下。
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呜呜咽咽,像无数根细弦绷在一处,又猛地被撕裂。石屑打在脸上,生疼。峡壁上有前人凿出的窄道,宽不过半尺,贴着岩壁蜿蜒而上,直通进风眼深处。
霍停云回头看了江宿月一眼:“大夫留在这里。”
“不可。”江宿月答得平静,“是否真为风髓,属下一嗅便知。而且万一有人伤了,总得有个能治的人。”
霍停云盯着她看了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道:“一定跟紧我。”
三人踏上窄道。左丘遇说是派了精锐,但这里狭窄,能进三人已是极限,再多的精兵强将,也帮不上任何忙。
风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人从石壁上揭下去。霍停云走在最前,贴着岩壁,忽然停住。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什么。江宿月也屏息去听,风掠过身前那块石板时,声音不对。别处的风是呜咽着过去的,可那块石板下的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发出一种闷闷的回响。
“踩那。”霍停云指着另一块石板,“活板,别碰。”
兰意却像是没听见,一步踏出去,正好踩在霍停云说“别碰”的那块活板上。
石板“咔”地一响。
霍停云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翻板在兰意脚下猛地翻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深渊,又“砰”地合上。风从缝隙里灌上来,冷得刺骨。
“你——”霍停云语气沉下去,“没听见我说的话?”
兰意被他拽着,胸口起伏,却“噗嗤”一声笑了:“我听见了。我就是想试试,少主会不会救我。”
霍停云松了手,皱着眉头盯着她,脸色不大好看。
兰意理了理衣袖,又往前走,嘴里嘀咕:“怕什么,这不是没掉下去么。我这个人从小命硬,阎王都懒得收。”
江宿月贴着岩壁,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不见方才那一幕,却能想象那翻板底下的深渊。她知道兰意是在赌霍停云会伸手。这姑娘拿命来试一个人。说她坏,她不坏;说她好,又实在教人捏一把汗。
风越往深处,越叫人站不稳。活板也越来越多,霍停云走走停停,每走一段便侧耳听一听。兰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偶尔故意踩得重些,惹得霍停云回头瞪她,她便笑。
江宿月走在最后,盲杖一寸一寸地探。活板藏得极深,风一吹,连杖下的声响都被搅乱了。她探得格外慢,忽然脚下一块石板“咔”地一响。
她整个人一僵。
下一瞬,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牢牢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离那块石板。翻板在她脚边翻开,风从底下呼啸着灌上来,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踉跄着撞进一个胸膛,后脑勺被人用手掌护住,按在冰冷的岩壁上。
霍停云的呼吸就在她头顶,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有些惊慌,但语气仍旧尽力平稳:“我说过,跟紧些。”
江宿月被他按着,只觉得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抱歉。”
霍停云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目不能见。这地方,本就不该你来。”
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我拖累你。”
霍停云仿佛被这句话惹怒,他声音带着粗喘,严肃厉声:“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宿月没有接话,微微偏头。
他低下头,喘息间鼻尖几乎蹭过她的白绢。过了许久,才平复心情慢慢松开她,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兰意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哟,少主对大夫,倒是比对谁都上心。”
霍停云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少说闲话。”
又走了一炷香,风道豁然开阔,现出一方石台。石台尽头,风口正中的石壁上,凝着一片泛白的晶石,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扎眼,形状怪异,像是经过风蚀,又像被人雕琢。
兰意眼睛一亮,几步便要冲过去。霍停云却一抬手,将她拦下:“慢着!”
霎时间,风洞的石柱后面,闪出几个鬼魅般的人影。“慢着!”
霍停云的话音未落,风洞石柱后已闪出几道人影。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眨眼间便将三人合围在石台上。
江宿月脸色一变。她听得出,来人一共六个,落地没有半分多余声响,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空气里弥漫着铁器的冷腥,还有兵刃上淬毒的苦味。
“他们刀上有毒。”她低声提醒。
霍停云“嗯”了一声,晦朔剑已在手,将江宿月挡在身后。兰意也敛了笑,一手按在腰间。
“你们是左丘遇的人。”霍停云声音平静。
黑衣人不语。
江宿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左丘遇或许全都知道了,包括她的身份。她更明白,这一趟裂风峡,本就是个局。或许左丘遇要的根本不是风髓,而是他们三个人的命。
刀光乍起。
霍停云一剑横斩,将当先两人的刀一齐架住,火星迸溅,震得石台嗡嗡作响。他出手极快,剑势又狠又准,眨眼间便逼退三人。可倒下一个,又有两个补上来,刀刀都往要害招呼。
乱战中,一名死士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活板,惨叫着坠入深渊。剩下的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围拢过来。
江宿月看不见,却能听见这场厮杀。
她听见刀风破空,听见兵刃相击,听见停云的呼吸在腾挪间渐渐变乱。他一面要挡六个人的刀,一面还要分心护着她。
“左后方!”她忽然出声。
霍停云想也不想,侧身一让,一柄淬毒的短刃贴着他的腰侧掠过,削下一片衣角。他反手一剑逼退那偷袭者,声音里带着一点狼狈的笑意:“大夫这双耳朵,比眼睛还管用。”
“专心打。”她答得平淡,没注意到语气间全是曾经那位师父的口吻。只觉得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又一名死士无声地绕到霍停云背后,举刀便劈。江宿月闻风而动,扬手一掷,一枚银针没入那人腕间。针力不重,可针尖淬了麻药,那死士手一软,刀势一滞。霍停云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将他逼得倒跌出去。
兰意被两名死士缠住,眼见力不能敌,忽然纵身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柄奇形的铁爪,勾住岩壁,整个人荡上石壁。
那铁爪形制怪异,抓握如人手,爪尖淬着幽蓝的光。为首的黑衣人瞳孔一缩:“苍鹰飞爪!”
江宿月闻言心头惊骇,只听见铁爪划过岩壁,尖锐刺耳,伴随碎石被划落的声音。苍鹰飞爪,是里雅族人才会的绝学。
兰意吊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笑了:“知道得倒不少。”她铁爪一收,借着石壁的起伏,几个起落便掠出重围,在洞口处回过身来,朝这边伸出手:“霍停云,快!”
霍停云正要追过去,两名死士却同时暴起,刀光直劈兰意那根铁爪的锁链。兰意被迫闪避,铁爪脱手,她整个人朝深渊坠去。
江宿月惊叫:“兰姑娘!”
好在兰意临危不乱,反手又从腰间抽出另一只飞爪,勾住岩壁,堪堪稳住身形。她看了霍停云和“苏木”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究用力一摆荡,借飞爪之力,几个起落,消失在洞口。两名死士对视一眼,分出两人追了出去。
风洞里,只剩下霍停云、江宿月,和三名死士。
霍停云的背在流血,握剑的手却依旧很稳。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江宿月牢牢护在身后。
她闻见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声音有些哑:“少主...”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下一秒,人已掠出。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晦朔剑的剑光在晦暗的洞穴里划出一道冷弧,一名死士喉间血光迸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剩下的一人被这狠辣的一剑震住,齐齐后退半步。
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发难,刀锋不再指向停云,而是直劈江宿月面门。江宿月虽没了内力,但身法依旧灵动,她快速向后一闪,躲开致命一击,却无法躲开那阵刀风。
刀风过处,江宿月只觉脸上一凉。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剥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听见那死士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然没错。”
劲风拂面,人皮面具撕裂落下。
她僵在原地,身体瑟缩,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容。精心包装一切终于还是现了形。她仍旧看不见,却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霍停云看见了吧,他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恶心吧,肯定会觉得也无法接受,无法面对。她一直知情,却放任两人间的情感就这样像扭曲的藤曼一样爬过他们四肢,直到把两个人都勒得皮开肉绽。
她是罪人,是应该被流放到无人之地的无可饶恕之徒。
她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待着谁宣判罪刑。
但霍停云声音里竟然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声音间的惊慌全是对她安危的担忧:“没受伤吧?”
“你……?”江宿月的声音有些哑,无措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这声低低的唤,像是在他心里压了许久。
刹那间,却好像已经过了千年万年。
往事在她脑海里快速闪过,那些相伴相守的画面随着这一声“师父”,全部如泉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难以自持,鼻尖传来酸意。
旋即他又狡黠地说:“苏大夫,你骗得我好苦。”
江宿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他们来不及多说。那名挑落面具的死士和另一人同时暴起,刀光如瀑。停云闪身挡在江宿月跟前,一剑架住面前那人,角落另一人的刀已堪堪劈向江宿月。
她听风辨位,反手一扬,袖中最后几枚银针脱手,直取那人面门。银针无力,可针尖淬了麻药,那人下意识偏头闪避,刀锋一滞。霍停云抓住这一瞬,一剑穿喉,将那人钉在石壁上。
可为首的黑衣人也同时欺身而至,一掌拍向江宿月后心。
江宿月想躲,却已力竭。
那一掌落在她肩头,她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脚下正是石台边缘——万丈深渊。
“师父——!”
霍停云的声音撕心裂肺。他纵身扑来,指尖擦过她的衣袖,却没能抓住她。
她坠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里。江宿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喊,然后是衣袂破风的声响。那道玄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跃下了崖。
她几乎想笑,又想哭。这个傻子,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那她这一路拼死相救又有什么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坠向深渊。风在耳边呼啸,江宿月看不见,却被他猛地揽进怀里,护在胸前。他受了伤,却仍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像是要替她挡住这世上所有的风。
“别怕。”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异常温柔。
江宿月把脸埋进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松木冷香,忽然觉得,哪怕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咚——”
水声震天。
寒潭的水冰冷刺骨,几乎在一瞬间淹没了两人。霍停云紧紧抱着她,被水流卷着往下沉,却始终没有松手。
潭水很深,也很静。她听见水流涌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耳膜。
最后一刻,她想,如果这就是她的结局,那也是上天对她的宽恕吧。
她终于伸手环抱住那人的腰间,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沉沉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