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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不尽雪 饶是她再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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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遇传召苏木的时候,已是夜里亥时。
雪下得正紧。江宿月披上外衣,由人引着穿过回廊,往宫主的静室去。一路上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她拢了拢衣领,指尖冻得有些发僵。传话的人只说了句“宫主旧伤复发,请大夫瞧瞧”,便不再多言。
她心知这一趟凶险。
左丘遇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人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笑着与你说话,下一刻便能要你的命。如今深夜独召,又特意绕开束渊,指名要她这个来历不明的眼盲医官去,由不得她不把心提起来。
静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极淡的血气,只让人觉得反胃。江宿月心头微动,面上却分毫不显,垂着眼行礼:“苏木参见宫主。”
“起来起来。”左丘遇的声音带着笑,听不出半分异样,“大半夜的惊动大夫,是本座的不是。坐。”
江宿月依言坐下。油灯压着极低的火苗,屋子里暖得发闷。她听见左丘遇缓缓转了转玉扳指,声音里含着笑意:“前儿听停儿说,大夫医术了得,连束渊都赞不绝口。本座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里睡得也不安稳,便想请大夫来瞧瞧。”
“宫主言重了。”江宿月垂着眼,“能为宫主分忧,是属下的福分。”
“好,好。”左丘遇笑着伸出手腕,“那便有劳大夫了。”
江宿月抬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脉象甫一触及,她的心便猛地一沉。
左丘遇的经脉里,有一股极其狂躁的阴火,正沿着一条古怪的路径翻涌。那火不走正经,偏要在几处穴道间冲撞,其中一处,分明是一道……回旋死角。
江宿月几乎以为自己诊错了,又凝神静听了一遍。没错。那是《无量心经》篡改本修炼到深处才有的脉象——内力强横却处处是破绽,阳气虚浮,阴火攻心,像是用一把快刀硬生生劈开自己的经脉,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早已内里千疮百孔。
果然。
左丘遇手里这本《无量心经》从落霞岛盗出去,他便迫不及待练起来。但她早有准备,留在岛上那本正是母亲叶无期亲手换过的篡改本。母亲当年改写此书,本是要从根基除掉流沙教,兜兜转转几十年,竟报应在左丘遇的头上。
只消再这样练下去,那处经脉回旋死角不畅,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当场毙命。
江宿月的心底,浮起一丝的窃喜。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如何?”左丘遇的声音依旧含笑,却多了几分探究,“大夫可瞧出什么了?”
“宫主脉象浮大而空,是阴虚火旺之象。”江宿月斟酌着措辞,“想必是连日操劳,又偶有运功过急,火气上冲所致。不算什么大病,只要好生将养,莫要再劳神动气,三五日内便能平复。”
左丘遇“哦”了一声,语调却慢了下来:“大夫是说,本座只是……虚火?”
“是。”江宿月答得笃定。
静室里静了一瞬。
下一瞬,左丘遇猛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暖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瘆人:“大夫好本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却冷了下去,“只是本座有些好奇——寻常大夫诊出‘虚火’,开几味清热的药也就罢了,大夫方才按着本座的脉,却久久不语。大夫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虚火’这么简单罢?”
江宿月的心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宫主多虑了。属下只是久闻宫主内功深厚,一时见猎心喜,多听了片刻。”
“哦?”左丘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大夫可学到了什么?”
“属下愚钝,只觉宫主内息如渊,深不可测。属下这点微末道行,连皮毛也看不出。”她轻轻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本座倒想考考大夫。”左丘遇忽然探过身来,两指扣住她的腕脉,一道内力顺着指尖渡了过来。
江宿月没有动。
那道内力极轻,像一条蛇,顺着她的经脉游了一圈,在她心口附近顿了一瞬,只要稍一发力,她即刻便要命丧于此。江宿月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始终面不改色,温顺地低垂着眉眼。
“大夫当真不会武功。”左丘遇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满意,“倒是个难得的清净人。”
江宿月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她那一身纵横江湖的功力,早已所剩无几,索性自封了经脉,如今反倒成了她最好的遮掩。
“属下自幼体弱,确实不曾习武。”她低声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声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冷:“怪不得停儿那样的人,也肯把你放在身边。”
江宿月的心猛地一沉。他提到停云了。左丘遇这样的人,每句话都有钩子。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多少,只低声道:“少主慈悲,收留属下,属下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左丘遇慢慢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玩味:“甚至不惜豁出性命救他?”
“......”江宿月不知作何回答,干脆默不作声。
左丘遇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宿月以为他还要再发作,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却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笑意:“好。那便有劳大夫了。来人,送苏木大夫出去。”
“是。”
江宿月退到门外,腿几乎是软的,却仍撑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雪还在下,扑面的寒气终于让她浑身发冷的知觉回来了一些。她绕过廊角,脚步忽然一顿。
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
很轻,很稳,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促——像是站了很久很久,就算是已经冻僵了,又不肯挪动一步。
江宿月看不见,却认出了那呼吸。
“……少主。”
没有人应。过了片刻,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固执的用力。
“嗯。”霍停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回去吧。”
她没有问他在外头站了多久,也没有问他听没听见方才殿里的对话。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回走,保持着几米的距离,江宿月用着盲杖缓慢地走在前面,霍停云也不着急,在后面跟着。
直到走近了霍停云的院子,她才敢低声开口说道:“无妨,宫主也没同我说什么,只是让我给他把把脉。”她刻意隐瞒去了一些细节,怕他担心。
一路上,她都在心里回想,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左丘遇这走火入魔的脉象,他定是也找了束渊去瞧过,不知他是否和自己的说辞一致。但看今天左丘遇的反应,想来应当是有惊无险。
霍停云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她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用狐皮大氅轻轻地包裹着她,阻隔了雪夜里所有的寒冷和凛冽。
她听见那人有些颤抖地长叹出一口气,又把双臂紧了紧,她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心也渐渐平静下来。那人声音还有些不稳:“我方才在想,若再隔半刻,你不出来我便闯进去。”
江宿月一愣,旋即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背:“我没事。”
“他阴晴不定,很危险。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孤身前去,找人知会我。”
江宿月想,我没知会你,你不也知道一切吗。
“属下明白。”
霍停云缓缓放开她,送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没有请他进去,他也不主动走进。就这么互道了寝安,站在她门外待了一会,才离开。
江宿月听见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神色复杂。
这段时间以来,饶是她再怎么不通人事,也知道了霍停云恐怕是对她、对这个“苏木大夫”的情感非同一般。
她有些自嘲地想,或许是西冥教那次性命托付,让他对自己生出了特殊的感情。这也实属正常。但那人岂会知道,人皮面具之下竟然是那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师长。
江宿月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想法,只知道这是万万不可的。牵丝蛊尚未解除,他若此刻动情深陷,真有什么万一,岂非功亏一篑;二来,他若真知道所谓苏木大夫,是自己的师父,且不知会如何厌恶,又如何自处。
她泄愤般的撕下人皮面具,有些乏力地靠在门板上,又缓缓滑落,颓然坐在地上。
无尽的雪夜中,落下的雪花慢慢覆盖住了夜晚那些莫名的涌动,一切又回归于平静。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个浅黄衣衫的身影站在院外的墙边,悄悄掩回到墙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