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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冰心 当时我便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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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连下了三日。
江宿月的厢房在霍停云寝殿之后,僻静得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她盘膝坐在榻上,双手轻覆膝头,正缓缓调着内息。
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鬼门关里捡回的这条命,将养了这些时日,身上的伤终于是好了大半,如今结了痂,力气也回来几分。但她自己清楚,这具身子的内里,依旧是一日比一日空。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感觉比心跳更低、更沉,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翻了个身。她搭上自己的腕脉,指下脉象比上月又虚了一分。
母蛊蚕食她的精气内力,终于越来越强健。
江宿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母蛊越强,子蛊便越强。霍停云体内的引心子蛊正在一日日长大,很快,就能将牵丝蛊吞食干净。到那时,他便彻底得救了。
眉心微松,她唇角竟然浮起一点笑意。快两年了,从归鸿谷种下蛊虫那夜起,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牵丝蛊一除,他不再是那个连欢喜与恐惧都无法正常享受的人,而是能如寻常人一般习武、练剑、娶妻、生子……一场堂堂正正的人生。
江宿月只觉得自己确是尽了这师父的本分,只要这蛊虫解开,她今后也问心无愧了。
子蛊功成之后,会很快死去。它本是为吞噬牵丝蛊而生,宿敌既除,它的命数也便尽了,这是好事。
可母蛊呢?母蛊种在她心脉之上,与精元血肉相连,不会随子蛊一同凋零。言祝长老当年说,蛊成之后回归鸿谷,他有把握取出,但她一时半会若无法抽身,失去子蛊的母蛊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从前未思考过。
她曾试着以真气去探那蛊的根脉,可真气甫一探入,便像被什么缠住,顺着经脉一路抽走。她惊得立刻收手,额上已沁出冷汗。果然比她想的更难对付。
或许她早就有了准备。从在归鸿谷接过那只黑木匣子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言祝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几乎没有犹豫,现在她也没有后悔过。
次日清晨,霍停云来送药时,她已经收拾停当,端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盲文医书,正在细细阅读。
“药凉了还不喝。”他在她对面坐下,带进来一身寒气,探了探碗沿,又唤人去重新热了。
江宿月垂着眼谢过。这几日她刻意睡得早,药也按时喝,连停云送来的药膳都一口不剩。她要把自己养得再硬朗些,撑到子蛊功成那一日。
霍停云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大夫近来,可是歇息得不好?”
她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少主何出此言?”
“脸色比前些日白了些。”他说得平淡,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江宿月将手腕往袖中收了收:“天寒,老毛病罢了。劳少主记挂。”
他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大夫方才翻书的样子……倒叫我想起一个人。”
江宿月几乎屏住呼吸。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站起身,替她把窗缝漏进来的风拢严,“药热了便喝,莫要贪凉。”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苏木大夫,你若有难处,只管与我说。”
江宿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指尖蜷进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她知道他终究是敏锐的,可没有证据,他总无法求证。
她低下头,把凉透的药一口口喝完。药汁极苦,她却仿佛察觉不到。
晌午过后,她惦记着穆知意的蛊毒,唤了个小丫头引路,往北苑去。到了院门外,她让丫头在廊下候着,正要叩门,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声音是知意的,依旧带着那股子尖锐的戾气;另一个声音沉缓温和,是个男子。
这声音...有些熟悉。
她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立在门边。
“束渊先生,你是名震天下的鬼医,成日耗在我这半死不活的人身上,不嫌晦气么?”穆知意的声音凉得刺人。
“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晦气。”那男子答得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呵。”穆知意冷笑一声,“那我这病,你治得好么?治不好就别装模作样,天天往我这儿跑,图什么?”
“不图什么,就图你多活一日也好。”束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穆知意的声音又尖起来:“被迫窝在魔教里,成日给一个将死的人扎针,你心里就没半点委屈?省省吧。”
“小意。”束渊忽然叫了她一声,很轻,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死。”
“我送你的香囊,你还喜欢吗?我看这上面有你手心汗渍,是夜里攥在手中入睡吗?”
静了很久。
久到江宿月以为里头的人不会再开口,才听见穆知意的声音,抖得像秋末枝头将落的叶:“束渊,我怕。”
那两个字一出口,后面的声音便再难端得住:“我怕死了也没人记得我,怕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了……也怕所有人离我而去,剩我一个人,连恨都找不到人来恨。”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哽咽,却还是硬撑着,一字一字往外挤:“你别对我这么好。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浑身疼。”
屋里,束渊没有答话,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过了片刻,他温声道:“疼便疼吧。我能给你扎针止住些痛。”
江宿月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想来自己这趟倒是多余了,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鬼医,在江湖上是一个身份,是代代相传的,每代人只教会一个徒弟,到了束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医术极为高明,但从不传外人。他们神秘莫测,做事乖张难以预料,医术也时常不走寻常道,江湖上却一直有着他们起死回生的传说。
江宿月这点医术,到了他面前,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她刚往外面走出不到百米,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束渊温润的声音响起:“请留步,苏木大夫。”
“束渊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她有礼貌的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行礼。
“大夫怎如此生疏。我们明明早就在穿风镇见过。”他声音又恢复了当日初见时,两人那轻松自然的语气。
没错,她也听出来了。这人就是那日穿风镇那个没钱吃饭,又莫名其妙带她到千绝宫的奇人。
只是她从没想过原来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鬼医,这...实在是很难联想和猜测。
“对了苏大夫,前日少主托我给您看眼疾,今日正巧,不若我跟您回去瞧上一瞧。”
江宿月心下有些慌乱,但现下也无什么推辞可说。
“怎么?你有什么难处大可以同我说,我早说过我都会帮你。”
不知为何,江宿月一直觉得这人说话很难接:“...并无难处。”
“当日见你,我便觉得你能入选。果真现在苏大夫已声名鹊起,千绝宫上下都传遍了,你与少主在西冥教生死与共,患难真情。”
“......”
“苏大夫侠肝义胆,再下属实钦佩。”他言语听上去诚恳,但却意味深长。
江宿月也立马恭维:“束渊大夫亦是医者仁心,有救无类。”
两人就这么软绵绵地一路唇枪舌剑。
束渊随她到了厢房。门合上,屋子里便只剩两个人。江宿月在榻沿坐下,听见他放下药箱,窸窣取物,又在她对面坐定。
“有劳先生。”
束渊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极稳,轻轻拨开她的眼睑,又捻着一根细针,在她眼周极轻地探过。江宿月闻见他袖间淡淡的药草气,苦而清冽。过了片刻,他收回手,却没有立刻开口。
“……苏大夫。”束渊的声音温温的,“你这双眼,是毒物伤了眼络,并非生来如此。”
江宿月心中方寸已乱,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说笑了吧。”
“你对少主却说天生眼盲。”束渊不接她的话,只缓缓道,“你这眼疾,源头也不简单。”
屋里静了下来。
江宿月没有答话,只垂着眼,指尖轻轻蜷起。她一早也猜到,不可能瞒得过眼前这位。
“先生医术果真超群。”她轻声开口,“那便请先生,替我看过,就当没看过。”
束渊却没有应,只道:“伸手。”
她依言伸出手腕。束渊两指搭上,片刻后,那指尖忽然一僵。
“……竟然真的是引心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讶异。
江宿月没有否认。
束渊慢慢地收回手,良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医过的人里,见过一只引心子蛊,在少宫主身上。当时我便想,这养母蛊的人,该是何等孤勇啊。”
江宿月心下一惊,喉头微微发紧:“他...!”
“你放心。”束渊声音平静,“我没有告诉他。”
“我看出引心子蛊那时,有问过他是否了解知意身上的蛊虫,他全然不知。我便知道应该是有人瞒着他,舍命相救。”
束渊语气变得很复杂:“想来你一定是牵挂他之人。你放心,引心蛊在他身上作用很好,他的情况比知意好太多太多....”
江宿月无法聚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和欣慰:“那便好,他现在牵丝蛊发作越来越少了。待到功成,也算了我一件心事。”
江宿月忽然觉得,她和束渊在这方面应当算是话也投机。他救着知意,明知药石罔效,却一日一日守着;她救着停云,明知母蛊会抽干自己,却一日一日熬着。
“知意小姐她……”江宿月轻声问,“当真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束渊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涩:“她的蛊已入心脉,又走火入魔过一次。哪怕是引心蛊也救不了她——蛊虫相争,她这副身子,先就撑不住。”
江宿月心口微沉:“牵丝蛊未醒时种引心蛊,尚且只有五成把握;如今……”她没有说完。
“如今,我金针封得住她的神志,封不住那蛊虫的啃咬。”束渊道,“我只能让她少疼些。”
“你...莫要太苛责自己。我们一起想办法。”她伸手轻轻拍了束渊胳膊,以作鼓励。
束渊却又收起了面上那原先的愁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耸耸肩:“我也只是个大夫,尽力便可。”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霍停云披着满肩的寒气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那并肩对坐的两个人身上,又缓缓落到江宿月手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一双眼睛,冷得比外头的雪还沉。
“……少主。”江宿月偏过头,心里一慌,生怕他听到什么。
束渊却是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一礼:“少主来得正好。受托替苏大夫看眼疾,正要告辞。”
“有劳束先生。”停云的声音客客气气,听不出半分不悦。“她的眼睛如何?”
“想要治好确实不易。”他既不撒谎,也不全说。
“下去吧,今后非我传唤,不要擅自到这里来。”
束渊垂眼应是,收拾药箱便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江宿月听见霍停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她,声音淡得像雪花飘落一般:“大夫和束渊先生,很投缘吗?”
江宿月一愣,半晌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烫,又有些说不清的涩:“束渊先生心善,是我半路遇到他,他才想起我有眼疾的事情。”
霍停云未接着说下去,只是自顾自说:“方才见你们聊得热络,可大夫在我面前,倒没有那么多话要说。”
江宿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垂下眼:“……我。”
霍停云语气竟带上几分委屈,他半是叹息半是温柔:“那你是否愿意,同我也多说些话?”
江宿月一愣,未曾料想他会说这样的话。
“……属下嘴笨。”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涩,“少主想听什么,属下便说什么。”
霍停云却没有接这话。他在她对面坐下,炭盆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得又长又淡。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方才大夫同束渊先生说话时,不像现在这样。”
江宿月的心揪了一下。
“你同他说话的样子是松快的。”霍停云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同我说话,却总是绷着,仿佛我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不等她说话,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眼上那层白绢,指尖冰凉,带着一点轻微的不稳:“放心,你的眼睛,我一定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