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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兰意 她一想起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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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绝宫的夜,一向静得过分。
油灯在殿里压着极低的火苗,照得满室昏沉,连人影都拖得又长又淡。左丘遇坐在上首,指间缓缓转着一枚玉扳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殿中行礼的人。
江宿月跪在大殿最角落。
“停儿这一趟,走得可真够慢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满殿随从便都低了头,“本座还以为,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正要派人去寻。”
霍停云直起身,神色从容,仿佛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劳舅舅挂心。路上确实耽搁了几日。西冥教余孽未清,我怕留下祸根,便留下来斩草除根。”
“哦?”左丘遇拖着长音,扳指缓缓转了一圈,“斩草除根……倒是有心。那五长老的人头何在?”
霍停云声音极稳,“呈上来。”
身后的几名死士拿着黑布抱着的包裹,各自恭敬地呈上。
左丘遇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忽然慈爱地笑了:“停儿果然沉稳了不少。”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一个笑,一个垂眼。殿里的随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这气氛比外头的雪夜还冷。
左丘遇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碗轻轻拨着浮沫:“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宗内有人嚼舌根,说你心野,将在外有所不受军令。”他抬起眼,“你怎么看?”
霍停云垂着眼,声音平淡:“流言罢了。舅舅明察秋毫。”
左丘遇不再接话,他话锋一转,对着大殿内的侍卫冷声道:“把那个丫头带上来。”
几个人便押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上前。
“放开!你们这帮杀千刀的!”那声音凌厉娇俏,江宿月也终于辨认出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
兰意。宋敏师姐的那个年轻可人的养女。
兰意看清了大殿中央的少年,她满眼都是错愕和震惊。
“你......”
左丘遇慢慢转了转玉扳指,抬眼看向押着人的侍卫:“还愣着做什么。本座方才的话,没听见么。”
侍卫们对视一眼,刀光一闪,就要将那少女按倒。兰意挣不开,声音带了些哭腔。
江宿月跪在角落里,心头猛地一紧。她几乎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一寸,又生生定住。不行,她现在状况绝对不可轻举妄动。
那侍卫拔刀在手,刀光在灯下森然一闪,就要朝兰意颈间劈下。江宿月听见刀风破空的声响,心口猛地一抽,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里。
“咣——!”
兵器相接的声音,刹那间霍停云已经挡在了兰意身前,长剑横在胸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舅舅。”他收剑还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大殿里,“杀她容易,但却可惜。”
左丘遇眯起眼:“那停儿以为该如何?”
“她来历蹊跷,身手不错,背后未必没人指使。”停云道,“不如留她一命,还能从她身上挖出更多。”
左丘遇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脸上却浮现起玩味的笑容:“这般蝼蚁我根本不在意。不过倒确实美貌动人。”
停云不接话。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江宿月跪在角落,她额头已经开始渗出薄薄的汗,她心中快速盘算了很多种办法,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让宋敏师姐的女儿丧命于此。
左丘遇盯着停云看了很久,久到江宿月几乎以为他要发作了,他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既然你开了口,本座便卖你这个面子。”他摆了摆手,眼神玩味,“押到少主院里去。”
侍卫们押着那少女退下去。兰意一路挣扎着,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后怕。经过停云身边时,她似乎顿了顿,又被人拖远了。
江宿月随着人流退出去,脚步还有些发虚,指尖一片冰凉。直到走出殿外,冷风扑面,她才稳住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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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意被安置在停云的侧殿里。
说是安置,实则仍是软禁。门外的侍卫换了两班,把守得严严实实,只是到底不敢真拿她当囚犯对待。少主亲自吩咐过要好生看着。屋里炭火烧得旺,连案上都摆了一碟没动过的点心。
兰意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门口的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你。”霍停云声音平静,“你杀了千绝宫的人,若按宫规处置,你难逃一死。”
“呵,说得倒好听。”兰意冷笑,“当日见你还一副正气凌然模样,想不到现在转头就与人狼狈为奸,看来那些江湖传闻都是真的,碧穹山一战,你归降千绝宫。”
她一双美目略皱着眉:“小师叔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她口中的师叔,自然就是江宿月。
此时江宿月正在隔壁院内静静听着一切,她内力略有恢复,加上听觉现在好得出奇,隔着一道矮墙,侧殿里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飘过来,倒也是能听见七七八八。
霍停云沉默。提到那人他不再接话。
却让江宿月的心口狠狠发紧,他心里...到底是否还记挂她这个师父,是否还认她这个师父?又还会不会再回到她身边?
她心里越发拿不定主意。
兰意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那股尖刺不知何时软了下去:“你……当真要在这做个魔头?”
“你在此好生歇息,吃穿用度我都不会亏着你,有什么需要你便直接和守卫说。”
兰意声音有些犹豫,又带着几分娇俏:“我不过是囚犯,有何身份,有何能耐使唤他们?”
霍停云似乎有些不满她的试探,声音冷了三分:“别自作聪明。”
年轻的女子却轻声笑了:“少主这么大的脾气,我一个小女子是会怕的。”片刻后她又说:“你这屋子从未有人住过吧,角落灰都那么厚了,被褥也都是旧的,怎么住人?”
霍停云只是淡淡回复:“待会儿会让人给你送来,屋子也会有人打扫。”
这些话传到江宿月的耳朵里自然是暧昧的。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霍停云对她也是十分贴心。还以为那是他待她格外不同,原来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也是这样耐心周全。
江宿月听着兰意那声笑,清脆得像枝头的黄鹂,指尖慢慢凉了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上蒙着的白绢。那姑娘年轻,声音好听,眼睛想必也是亮的,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就这样心绪如乱麻,想找点事情给自己做,就整理起自己的药箱。
是夜,霍停云是在她房里灯芯爆了一声的时候进来的。
江宿月正坐在窗边出神,听见脚步声,几乎是立刻把脸转向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别了回去。她张了张口,半晌才闷闷地:“……少主。”
“嗯。”停云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袖口还沾着外头的寒气,“今日的药,喝了么?”
“喝了。”
“手伸出来。”
江宿月顿了一下。他给她把脉,原是最寻常的事,可她一想起方才他同兰意的对话,心里便莫名其妙堵得慌。她磨蹭了片刻,才把手腕搁在桌上,搁得又轻又远,像是怕碰着他。
霍停云的指尖搭上她的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惯了的。过了片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脉象平稳,看来恢复得不错。”
江宿月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屋里静了片刻。江宿月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少主把那位兰姑娘,安置好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语气,怪得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她补了一句:“她没大碍吧?”
霍停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像是含着一丝笑意:“她挺好的。”
“嗯。”江宿月应了一声,又觉得这一个字太干,讪讪地补了句,“那便好。”
霍停云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江宿月听见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大夫,这千绝宫的雪,可比归鸿谷的大么?”
“听声音,这里的雪是很厚了。”
她的话好像刺痛了霍停云的哪根神经,他轻缓地深吸一口气。
“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眼睛,别怕。”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江宿月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说到这件事。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无妨,看不见也不碍事。少主不必费心。”
“嗯。”霍停云应了一声,像是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提,“那便不提了。”
他却没有走。屋里静了一会儿,江宿月听见他起身,走到桌边,把凉透的茶泼了,又重新续了一盏。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她。
江宿月没来由地觉得不自在,没话找话,“少主……还有事么?”
“无事。”他道,“看看你就走。”
看看你。如此缱绻的话,他说得极自然,江宿月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你眼睛不好。”霍停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夜里若有什么动静,不必起身,唤人便是。”
江宿月应了一声,又觉得该说点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少主记挂。”
霍停云“嗯”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许久,他忽然问:“下午那碗燕窝,吃了么?”
“吃了。”
“甜么?”
“……甜的。”
他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下次让他们少放些糖。你可能不爱吃太甜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反而显得心虚,只得干巴巴地道:“属下……没有不爱吃甜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不爱吃甜的,只是吃得比较少吧。
“是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便当我说错了。”
江宿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也一时间不知问题出在哪。
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真的往门口走。江宿月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人将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很快又合上,门外脚步声渐渐踩着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