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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浸没 他低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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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江宿月是被一阵辚辚的车轮声唤醒的。
那声音从营帐外头传来,不急不缓,碾过土路时带着一种沉而稳的韵律。她在黑暗里侧耳听了一会儿,正要坐起身,帐帘便被人掀开,熟悉的脚步声径直走到床前。
“醒了?”霍停云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轻快,“正好,车也到了。”
“车?”
“我让他们造的马车。”他在床沿坐下,声音里还是化不开的温存:“你伤还没养好,坐不得颠的。我让人马车做得更宽了些,垫子絮得厚厚的,车轮也按最稳的规制,你可以在上面好好躺着休息。”
江宿月一愣,她没想到他之前说的竟然是真的。
“少主费心了。”她垂下眼,声音平淡又有些无措,“终归是下属,用不着这样好的车。”
“怎么用不着?”他伸手,替她把衣襟又整理了一下,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侧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把你照顾到最好。”
你是我的人。五个字,他说得仿佛顺口,她听得却心口一颤。这话既像主上对属下的护短,又像情人间的独占,说不清是哪一种。
“属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推拒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这些天来,他喂她喝药、陪她散步、夜里守到后半夜,她竟也渐渐习惯了,习惯到几乎忘了他们之间本该隔着什么。
他是少宫主,她是大夫;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他的师父,教他剑法,替他束发,看他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
江宿月指尖蜷了蜷。她该拒绝的,这都像什么话。可那句拒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好。”她说。
霍停云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愉悦:“来,进来坐坐。”
她由他扶着往外走。车门打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脚下的垫子软得几乎陷进去。她坐定,停云也跟着进来,撩起袍角在她身旁坐下。车轮转起来,辚辚声里,她明知道该抽身,却像浸在温水里,一点一点沉下去,竟也舍不得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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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天光微亮,江宿月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那声响极轻,像有人在屋里走动,怕惊着她似的。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停云的声音便低低地传来:“时辰还早,你再歇会儿,我收拾好便叫你。”
“收拾什么?”她茫然。
“上路的东西。”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是总心急要回去。”
江宿月这才记起,今日是启程的日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些事她自己也能做,可话还没出口,便听见衣料细细折叠的声响。他大约是在替她叠衣裳。
“少主,”她忍不住开口,“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你眼睛不便,”他答得漫不经心,“我收拾起来也快些。”
她无话可说,只能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衣裳叠得平平整整,一件件放进箱笼;药包按早晚分开,用油纸包好,各自写上时辰;连她惯用的蜜饯罐子都用绸布裹了角,怕磕碰了。
她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想象这个画面,这个场景,一如当年在落霞岛时,她心头热意涌来,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脚步声近了。霍停云在她身前站定,手里端着铜盆,热水冒着白气:“来,先净面。”
她伸出手去够那布巾,他却避开了她的指尖,径自将布巾拧得半干,替她一下一下地擦脸。江宿月僵在原地,那布巾温热,擦过眉眼时力道恰到好处,像做了许多年那样熟稔。
擦完脸,他又替她梳头。木梳从发顶顺到发尾,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她从前惯会挽发,一根簪子便能利落成髻,如今坐在那里,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竟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好了。”他说,细心地替她把发尾也梳得平整,“我们走吧。”
她由他扶着起身,脚下却被人轻轻托起——霍停云不知何时蹲了下来,替她套上鞋袜。她慌忙要把脚缩回去,却被他稳稳握住:“别动。”
“少主!”她声音都有些变了,“你...”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天经地义,“安分些,别动。”
江宿月有些僵硬,她总不能此刻挣脱,却也不好心安理得这样被他伺候,左右动弹不得。直到霍停云做完这些,起身扶她出门,她才恢复自如。
到了车前,早有几名侍女候着,见少主亲自扶人,连忙上前想要接手。霍停云却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将人挡在身侧:“我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侍女们却都识趣地退开了。
江宿月在车沿坐定,忽然顿住:“少主...我有一个剑匣....”
霍停云脚步顿了顿,随即轻笑:“让下人收在箱底了。”他说着,牵过她的手,引她摸了摸箱笼一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家传的剑,望他莫要过问来历,可又觉得这话反而显得心虚,终究只低声道了句:“多谢少主。”
马车辚辚地动起来。霍停云替她把汤婆子拢进怀里,又将食盒搁在她手边,一样一样地安置妥帖。
车行了一阵,江宿月觉得口干,下意识伸手去够小几上的茶盏。指尖还未触到,一只温热的手已经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慢些,烫。”他说。
她怔了怔,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原本多亲昵的动作,经过这么些天,她竟也习以为常了。
天色微微暗下,马车行进平稳,内里都是皮草做的软垫,床榻上又暖着汤婆子,安心极了,江宿月这几日赶路,身子乏得厉害,沾枕便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见一间石室,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血腥气。霍停云被锁在柱子上,浑身是伤,眼睛却死死望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叫她快走。她想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忽然,他眉目间拧出痛苦的神色,像是蛊毒发作,眼神渐渐涣散,一寸一寸失了光,连望着她的目光都变得陌生。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弯下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身影却像浸在水里的墨,一点点淡下去,散开,消失在她眼前。
又是这样。
“停云——!”
江宿月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胸口剧烈起伏,那两个字还带着哭腔卡在喉咙里。
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霍停云不知何时已进了马车,此刻就坐在床沿,把她按在怀里,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在这。”他的声音低哑,好像带着连夜未睡的倦意,却极尽温柔,“梦见什么了?”
江宿月浑身还在发抖,隔着他衣料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
“我……”她垂下眼,声音还有些抖,“是梦见...我的爹娘。”
江宿月许是不知了自己睡梦中喊的是谁的名字,但霍停云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都过去了。”
她终究只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嗯。”
马车里暖意融融,他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江宿月平复了呼吸,微微坐起身:“我是否吵到你休息?”
“无妨,我睡过了。等天亮就能到了”他自然地开口。
两人就这么搂靠在一起,仿佛都忘了这马车实际上就是一个温软的床榻,两人就这么毫无忌讳地共处一榻,心照不宣地对这种奇异的气氛闭口不提。
“少主!”马车外的随从声音有些慌张。
停云动作轻微,缓缓松开她,起身掀开车帘:“何事?”
“前面……像是宫主的人,围住了谁,那人不肯就范,动了兵器。”
江宿月听见外头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混着一声年轻女子的厉喝:“下三滥的旁门左道,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这声音……好熟悉。
外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那女子大约是力竭被擒。过了片刻,停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倒有几分骨气。”他顿了顿,“带回去,问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