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拔剑那一天》方寸语

41、第41章 束缚 而眼前这个

　　第二日，江宿月醒来觉得自己好多了。支起身子穿好鞋袜，披上衣袍，她刚下地走没两步，霍停云匆匆的脚步又响起，在她身前站定。

　　“怎么起来了？”霍停云快步上前就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似乎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能虚虚拢在她身侧，“万一扯裂了伤口怎么办？”

　　江宿月扶着桌沿慢慢站稳：“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躺僵了。”她微微偏过头，神色松弛。

　　“给你拿刚煎好的药，温度刚好能喝。”霍停云说着，伸手稳稳搀住她的胳膊，半扶半带着她往床边走，力道控得刚好，既不会让她觉得受力，也不会让她摔着。

　　江宿月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床沿，感受着他替她拢好披帛的动作，她知道最近霍停云都在她跟前守着，这其实已经远超对寻常属下的关心，她有些疑惑，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问道：“营中事务不用你处理吗？”

　　“都安排好了，不需要我出面。”霍停云端着药碗，药香带着清苦的气息飘过来，他拿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张嘴。”

　　江宿月顺从地喝了药，苦得她微微皱起眉，霍停云立刻递了块蜜饯到她嘴边。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却因为看不见，迟缓了一会才张开嘴，嘴唇不小心擦过那人微凉的指尖。

　　她有些无措，但眼前的人似乎不以为意，甚至又伸手回来帮她抹去了唇残留的蜜饯粉。

　　这个氛围有点过于旖旎，早就超出了平常的主仆，也不似他们从前那样单纯无邪的师徒关系。江宿月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酥麻，唇边被他摩挲过的地方也开始有些痒意。

　　“少..少主，我们何日启程？”她略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把自己的微微发红侧脸隐藏在青丝下。

　　霍停云触碰过她嘴唇的指尖还停在半空，闻言动作一顿，他拇指和食指合拢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放下手，低声道：“不急。”

　　江宿月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疑惑翻得更厉害：自从她醒过来，霍停云把她牢牢困在这座营帐里，不许她起身走动，更不许旁人进来叨扰，外头的事半点儿也不让她沾手，这般近乎囚禁的看护，实在太反常了。

　　她定了定神，还是把话问出口：“可是少主，宗内事务繁多，西冥教也可能还有追兵，在这里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变数？”霍停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声音压低：“叫你待在营帐，你却擅作主张跟来，差点在我眼前丧命。这算不算变数？”他伸手按在她肩窝，轻轻把她按得靠回软枕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江宿月一缩。

　　江宿月被他按得没法动弹，只能乖乖靠着软枕，鼻尖全是他身上带着的松木冷香，混着淡淡未散的血气。

　　“我……”江宿月张了张嘴，想说若她不去，此刻面前的人早就成了他人刀下亡魂，可话到嘴边，对上他压抑着愠怒的语气，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小声道，“我不后悔。”

　　帐里的气温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他盯着江宿月蒙着白绢的眼睛，那双眼从前亮得像盛着山巅月光，不论遇到什么事都清澈透亮，可如今却被一块白布遮住，再也透不出半分光来。

　　“不后悔？”霍停云的气息有些不稳，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层冰凉的白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你什么都看不见，离死就只有一步之遥”

　　她声音平静：“至少我救下了你，不后悔。”

　　霍停云看着她淡淡的模样，还是跟从前一样倔强又冷淡的口气，仿佛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倾尽全力，他却无法保护她，一时之间气血翻涌，心头的痛恨一阵接着一阵袭来。

　　恨她不自量力，盲了一双眼睛、没了内力也要来送命；

　　恨她不知自惜，仿佛生死随时可以置之度外；

　　最恨自己，一次次看她在自己面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见她浑身是血，慢慢漂向鬼门关，差点连伸手拽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倾身，伸手将人连带着被子一起圈进了怀里，力道大得撞得她生疼。江宿月被他抱得一怔，后背贴著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狂跳不止的心脏，还有压抑在胸口的浓重喘息。

　　霍停云把脸埋在她颈窝，像是强迫自己平复心情，过了一会，无言地放开她，没有一句解释。他转过身去背对她。

　　“少...主？”江宿月好半晌才敢开口，试探性地叫他一声。

　　他肩膀绷得紧紧的，良久才哑着声音开口，却没有回头：“这里条件是勉强了些，但我把最好的医生都遣来了。”

　　江宿月愣在原地，蒙着白绢的眼底一片茫然，指尖轻轻蜷了蜷，没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已让他们修了最好舒适的马车卧榻，等你转好些了我带着你一起回千绝宫。”停云的声音隔着几个呼吸的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江宿月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上蒙着的白绢，指尖都凉了下来，“少主，属下何用如此娇贵。我只是瞎了，受了点伤，其他没什么要紧。”

　　“我是您的医官，”江宿月定了定神，轻声开口，“我是来帮你的，不是要来拖累你。”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霍停云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静养身子，这是我的命令。”

　　江宿月也开始有些着急，如此被动，左丘遇那边肯定会有新的动作，一拖再拖，岂是理智之举。

　　她坐起身来，作势就要起身下床，霍停云却迅速伸手点住了她身上的穴道。

　　麻酥酥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江宿月刚撑起的身子软软一歪，直接倒回了枕头上。她不可置信，从前霍停云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样的事情，虽然他们此刻并非昔日师徒，但她内心还是止不住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现在重伤未愈，内力尽失，甚至眼睛也看不见。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徒手就能翻云覆雨的落霞岛主，而停云现在是千绝宫一人之下的少主，他随便一个动作就能将她制得死死的。

　　江宿月咬着下唇偏过头，声音冷了下来：“你...”

　　霍停云却仿佛忽视她的不满，只低声如哄孩子般道：“我叫人做了山药排骨汤，很香的，待会你尝尝。”

　　江宿月颓然，她有些挫败，不再说话。霍停云见她如此，也没再继续，只是帮她放好炭盆，确认没事才离开营帐。

　　“守着这儿，不许任何人靠近，也别让她出去。”霍停云对旁人说话的声音冷如寒铁。

　　“是，少主。”

　　第三日，她醒来，营帐内还是温暖、安静，隔绝了外面一切的风雪。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暖得帐里如春，可江宿月躺在被窝里，只觉得从后背开始泛着凉意。霍停云昨夜守到后半夜才离开，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罩在这方小小的营帐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昨日点的穴道早就解了，她慢慢撑起身子，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帐门被守得死死的，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守卫低低的一声喝，接着就有人上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少主吩咐了，您不能出去，风寒沾不得。”

　　江宿月停住脚，指尖冰凉，她沉默着退回去，重新坐回床边。没过多久，霍停云就进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脚步比平日轻快些：“今天炖了鸽子，我尝了，比昨日更鲜些。”他径直走过来，把汤碗盛出来递到她唇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江宿月无奈，只能顺着他意，一口口喝下鸽子汤，鲜美、温热。

　　她却食之无味。

　　第四日，她已经能自如下榻，但门外的守卫始终不让她离开营帐。

　　午后，帐外风声渐歇。江宿月坐在床沿，忽然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帐中静了一瞬。霍停云正替她分药，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半晌才道：“外头风大。”

　　“整日闷在这帐里，人都要废了。”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就在帐外走两步。”

　　他没立刻应。江宿月听见他放下药碗，走到她身前站定，沉默片刻：“我扶着你。”

　　她伸出手，却落了个空。正疑惑间，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另一只手落在她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她挣脱，又像是怕碰疼了她。

　　“慢些。”他低声道，带着她往帐门口走。

　　撩开帐帘，风扑面而来，裹着草木清气与隐约的马嘶。连日闷在帐中，她几乎忘了外头的世界这样大。她下意识想自己走，他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少主，您这样我没法走了。”她有些不自然。

　　“我是怕你摔了。”他答得理直气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着微烫的温度。

　　江宿月耳根一麻，脚步乱了半拍，地面初雪刚刚化开，她一个不稳差点踩滑，他眼疾手快扶稳她，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少主……”她别开脸，想从他臂弯里挣出来，“我自己能走。”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松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夫若是在我面前摔了，倒显得我连个人都看顾不好。”

　　她垂下眼。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可扶着她腰侧的那只手，力道紧得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累不累？”他语气温柔地问。

　　“....不累。”江宿月觉得身体都有点轻飘飘，脑子也晕乎乎地。

　　这人是谁？是她那个稳重又端方的好徒儿吗，她仿佛从来不曾认识他，仿佛从来不曾了解他。眼前这个男人，强大、沉稳、喜怒难辨，对任何事情都仿佛尽在掌握，只要几句调笑就能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那再走一圈。”男人语气平淡，步子却放得更慢了，语气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留恋，抚在她腰间的手掌暗暗又将女子搂得近了一分。

　　“......”江宿月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扎。

　　“风大了，往回走吧。”霍停云将她的大氅拢紧：“还能走吗，我可以抱你。”

　　江宿月吓得一激灵：“我...我能走!”

　　又听见头顶男人传来低低的笑声，她突然觉得脸烧红，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