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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重逢应不识 他转身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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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她就动身。崔玄头天夜里就把车备下了,车厢里铺着厚褥,帘子一层棉一层油布。他跟崔戎两个随行,另有两名家丁跟车。崔玄个子高,肩背笔直,脸上没什么血色,总面无表情,一天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崔戎比他矮半个头,圆脸浓眉,一笑露出右边一颗虎牙,年轻,嘴碎,头一天就把这一路要歇的镇子数给她听。
过了白草镇再走两日就出了关,往南越走,风里的沙土味越淡,慢慢添上水汽。走了十几日到杭城。她这一路省心得很,崔戎替她拎着行囊,茶刚凉就有人换,驿站里多话的伙计,崔玄一个眼色就打发走了。
崔戎把沿途的镇子、铺子、吃食都数给她听,连哪家的汤□□薄、哪家酱鸭要排队都打听好了。她说:“你记这些比记路还清楚。”崔戎笑着挠挠头。
第二日晌午在驿站打尖,她不留神一脚磕在门槛上。待到第三日进客栈前,她就感觉到门口就垫了一块板。崔戎笑嘻嘻说是他垫的,崔玄也没接话。
杭城夜里。
“我得先回岛上取我的剑。”她说,“落霞岛封着山门,外人不登岛。你们跟到渡口,替我看着船,三五日我就回来。”
崔玄说:“当家的吩咐过,一路不离岛主左右。”
崔戎在旁边接了一句:“您一个人上岛,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回去怎么跟当家的交代?”
“我在那岛上一个人住了二十年。”她说,“我是说不动你们,但若要一起去,必须一切都听我的,免得丢人在机关阵中,还要我一个瞎子费力找你们。”
两人语塞。
渡口在城东。三个人到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码头上乌篷船一条挨一条。余爷爷那条船还拴在老位置,船板上搭着一张旧网。老人听见脚步,从舱里直起腰来,把她从头看到脚,没问眼睛的事,只说:“岛主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说。
船行在东头,隔了两排船,看得见这边的茶棚。崔玄去前面挑船,留他们两个人在茶肆休息。
崔戎问她:“岛主,听说落霞岛有很多梅花鹿啊。”
她说:“是有不少呢。”
他说:“会攻击人吗?”
“......”
江宿月无语,梅花鹿能攻击什么人。
崔戎又说:“那我能捎一头回来吗?”
她说:“你去同你们崔当家的说。”
“北原气候不知道好不好养活,带回去倒是好说,要是养不好,当家的肯定要我的命。”
江宿月有些难办,这人话太多,要是不支开他,自己完全没办法行动。
想了一会,她说岛上没有吃的,路上要三天,叫崔戎去街对面买些干粮。崔戎听话,跑着去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您别乱走”。
崔戎的脚步声过了街。她把茶碗搁在凳上,听了听,码头上只剩水响和缆绳撞船帮的动静。她起身,竹杖点着石阶,走下码头。余爷爷那条船拴在最里头,老人已经把缆解了半截。她跨上船板,在船头坐下。竹篙一点,船顺着水出了港。正是退潮,水走得快,一眨眼的工夫,码头就落到后头去了。
崔戎抱着一包干粮跑回茶棚,长凳空着。他先喊了一声“江岛主”,无人应答。又往东头跑,跑到半路撞见崔玄带着雇好的船回来。
那条雇来的船追出港去,进礁缝的时候搁住了。船工往里撑了一程,船底磨得响,只好退出来,泊在礁外。
江宿月泰然自若乘船回到落霞岛。其实海路走到一半,奇门阵法便已开启,他们俩是体术和暗杀的好手,但论破阵,恐怕是一窍不通。
她知崔行之好意,但此番去千绝宫,她不光是要带回停云,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大摇大摆去到那人面前。既然要乔装打扮,那更不可能带上那两个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高手的崔家暗卫。
落霞岛坡上落了满地的叶,风从海面上过来,叶子簌簌地响。木屋的门闩松了半截。那几头梅花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散开。
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潮木头的气味扑上来。屋里的东西还在原处,她伸手摸了摸桌沿,指头上落了一层灰。柜子后头那道夹墙里横着一把剑,剑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抽出半截,剑身上那道金纹在窗光里亮了一线。
望弦剑,好久不见了。
她进里屋,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口乌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张精美细致的人皮面具。
她戴上,瞬间变成一个走在街上没有谁愿意多看一眼的盲眼女人。换上青布衣衫,取下头上银色发钗,又点了颈边一处穴道,试了一声“咳”,嗓子哑下去一截。
余爷爷在岛背后那处小湾里等着。他把干粮和水递给她。
“岛主,这次要离开很久吗?”
江宿月有些许发怔,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余爷爷,你一直一个人在岛上,会觉得孤寂吗?”
“老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会觉得孤独。”
“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原本我以为一直守在落霞岛才是我该做的事情。可如今我弄丢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岛主,老奴以为,该做的事情,不是他人告知你该做的事情,而是你内心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去完成、一定要亲自去完成的事。”
她猛然回头,白绫下的眼睛虽然依旧不能看见,但仿佛亮起了一点星光。
“谢谢你。劳烦送我至宁海码头,绕开杭城。”
天亮的时候,小艇在宁海码头岸边停好。她上了岸,搭一辆往北去的盐车。
一路昼行夜宿。出了关又走一个来月,再过一道山口就临近瓦北境地。千绝宫就在这道山口里头,属瓦北与中原交界。天色渐晚,她决定在附近的穿风镇先歇息一晚上。
穿风镇,同样是地处瓦北和中原交界,距离玉人关也很近,所以镇上人口较复杂。也开始有许多异族面孔。
距离上一次瓦北和中原的战争,其实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之久。如今大武皇帝已是第六代,正是国力强盛之时,各个驻军和边关都有重兵驻扎,将中原边境治理得极好。反观瓦北地区,主要族群为赤勒族,少部分为更加遥远的北境迁徙而来的里雅族。
赤勒族统辖瓦北境地亦已超过百年,如今国号达斡,达斡天子赤速精明强干,在边境地区亦从不曾示弱,照样屯兵积粮,韬光养晦。两国看似相安无事,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燎原之火。
江宿月不习惯这边的黄沙漫天,轻轻咳嗽了几声,推门进了客栈。她刚订好一间上房,就听见客栈大堂的饭桌上,有人在交谈。
堂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烟气里混着羊肉味和一股牲口膻气。她摸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竹杖靠在桌沿。靠窗那桌坐得最满,几个跑商的把行囊堆在脚边,鞋帮上全是黄沙,一个留短须的汉子端着酒碗,指节敲着桌面。
“听说了吗,千绝宫那位少主,霍家的公子。半年前才从外头认回来,左丘宫主把他当亲儿子待,宫里大小事都让他代管,连账目现在也是他一人经手。”
有人问:“左丘宫主自己没有儿子?”
“没有。前宫主霍尽去得早,留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左丘氏接过来这些年,如今少主一回宫,就让他四下里露脸,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当继承人养的。”
最靠窗座位的斗笠青年放下碗,抹了把嘴:“想不到这左丘遇倒是一个忠义之人,霍尽过世这些年,他代管千绝宫尽心尽力不说,还一直寻找霍家少主。一找回来就立马让权。”
旁边一个脸上横了道旧疤的女人嗤了一声:“这两日千绝宫到处放风,说那少主要出重金招一批死士,再招几个灵医,开的价码高得吓人。听说是西冥教要打上门来。”
“死士这行当,肯卖命的没几个。”短须汉子说。
“所以价码才高。”刀疤女抿了口酒,“这位少主年轻,千绝宫里不服他的老辈多着呢。前阵子还有长老当着面给他难堪。”
“那不也有人替他说话。”短须汉子道,“毕竟是霍家独子,尤其是穆长老一派,很是支持他。”
剩下的人没再接,刀疤女冲伙计招了招手,催促饭菜。
江宿月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听了半晌,才唤伙计过来添水,哑着嗓子朝着那桌问了一句:“几位侠士,方才你们说的招灵医,应该如何应选?”
刀疤女冷哼:“这位娘子,我看你细皮嫩肉,恐怕不知道千绝宫手段,那碗饭可不容易吃。”
“我会些医术,平日里没什么用武之地,家中双亲病重缺钱,只这条路好走。”
那边没了声音,江宿月猜测她是在打量自己,片刻后,她身后传来另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声音:“这位姑娘身上的草药味好生特别。”
说话间,她听到有人挪动了她对面的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人皮面具的粘合剂是一种特殊的草药调制而成,她已经尽力用皂角的味道掩盖,但没想到眼前的人鼻子竟然这样灵光。
“姑娘不介意我坐在这吧。”
听声音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声音温和如溪流 ,气息平稳如云烟。是习武之人,但并不是什么出挑的练家子。
身上的味道倒是特别,是一种她十分陌生的草本气息。
那人说话虽然礼貌,但已经擅自坐定,江宿月无奈,也不能直接赶人吧。
“不介意。”
那人气定神闲地开口说:“在下囊中羞涩,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用晚餐了,但又实在饿得慌。如果姑娘愿意请我吃一顿,那明日我带你去千绝宫,可好?”
“呃,其实我自己也...”
男人继续说:“千绝宫的路蜿蜒难行,我观姑娘眼睛不便,有我带路自然事半功倍。”
“其实不用...”
他抬手将茶杯的水一饮而尽:“灵医的考题甚是难解,只有医术高超的人才能过关,一路上我可以慷慨同你讲解一二。”
“其实我医术还...”
江宿月听见他埋头趴在桌上,无力地说:“我真的很饿。”
......
她抬手:“店家,给我再上一份羊肉锅子,再加一张饼。”
“姑娘心慈面善,定能入选。”
这玩意儿要是靠面善就能入选就有鬼了。
次日,她起了床就收拾好行囊,准备去往千绝宫。正准备出发就在客栈门口被人叫住。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是昨天那个来蹭饭的人。
她还以为这人就是单纯来蹭吃蹭喝的,没想到竟然真的信守诺言要给她带路。
她压着嗓子开口:“苏木。”
“苏木?姑娘不光身上是草药味,连名字也是草药。甚是有趣。”他微微抱拳:“姑娘昨日一饭之恩,在下要兑现诺言,你跟我一路便好。”
江宿月如今这副打扮,对面来任何人,都不太可能对她抱有什么叵测居心。她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确实是对千绝宫的路非常熟悉。
“阁下是千绝宫的人?”
“嗯,算是吧。”
“那怎么会落魄如此,连顿饭钱也给不起。”江宿月直言不讳。
“我下来买东西,但是忘带钱了。”
“......”
千绝宫这种虎狼穴还能出这号人物吗。
两人虽然聊不到一块,但好在脚程还不错,行路半个上午,便到了。
“苏木姑娘,你到这边登记情况便可,随后会有人带你到朱雀广场,少主届时会统一选拔。”
“多谢。”
千绝宫,朱雀广场。
“少主,这绿衣的便是新来应招的灵医,红衣的则都是万里挑一的死士。”身旁的暗卫解释道。
站在最上方的俊美青年,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杀气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他冷冷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随意挑几位。在场有谁有百场以上的死斗经验,出列。”
死士那边站出十来个人。
“死斗”便是指在培养死士时候安排的任务,败者通常不死也残,百场死斗经验的人,基本上就意味着未尝有过败绩。
“灵医的话,若有谁能解了这个毒,便来跟着我吧。”他话音刚落,便抓起身旁守卫的衣袖,一下压住他的额头,猛地将一粒药丸塞到他口中。
“少主!!”那守卫惊恐地摁住自己的咽喉,想要用内力逼出药丸,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药丸极为细小,已经滑入他的体内。他猛烈地跪在一旁咳嗽。
那位少主不为所动,只是吩咐了灵医们傍晚之前要破解此毒,随后只说了一句:“刚刚选中的死士,跟我来。”
他转身离开,并没发现那群灵医中,有一个身形熟悉的人,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了复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