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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何处可行之 “宿月,你 ...

  •   北原这场雪下了多天,不到半月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扫院子的家丁一锹一锹往墙根底下推,堆起来的雪比人还高,日头出来以后,雪堆顶上化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崔听澜的灵堂撤在头七那天。北原的土入了冬冻得梆硬,一锹下去只崩起几块土渣,族里几位长辈商议过,棺先停在后山地宫里,等开了春再落葬。白幡、纸扎、廊下那半截红绸,一应都收了。庄子里又和从前一样,寅时开中门,卯时有人到正堂回事。

      崔行之每日仍是天不亮就起身,家里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各处来吊问的客人要见,官府那边的文书要回,田产、商号、护院分派人手,报到正堂,他照样是当场就能给个准话。所有人看他,还是从前那个崔家家主。

      江宿月知道他只是在麻痹自己,也是在机械地运转着那副躯壳。他的魂魄,在听澜死去的那天,也一同消失了一部分。

      这么些天,她不敢打扰他,只有当他主动来找自己的时候,才会语气平常地问问他的身体、问问家中是否有需要她搭把手的地方。

      傍晚,她终于又听见崔行之的脚步声,靠近她的院子。

      “宿月,这会方便吗?”

      他站在门外,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开门,感觉到门外的寒气登时就入了屋子。崔行之进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她这屋里只烧一个炭盆,盆里的炭是不久前才添的,红光落在东边的墙上,一小块一小块地动。窗上糊着两层棉纸,外头风大的时候,纸面跟着往外鼓一鼓。她侧过身让他进来,摸到桌上那把壶,倒了碗茶往他那边推。崔行之站着接了过去,两只手捧着,也不坐。

      雪在他肩头上化开,顺着衣摆滴到砖地上,一小片湿。隔着一臂远,他身上有雪和冷铁的味道。还有...一丝酒气。

      “你...晚膳用了吗?”

      江宿月听得出来,他开口时的本意并不是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微笑着回答:“嗯,杨师傅特地给我做了卷饼,我吃了不少。”

      “那便好。”

      他捧着那碗茶坐了一阵,茶面上的热气散干净了,才又开口。

      “碧穹山那夜的原委,是我未与你说实话。”

      江宿月愕然。

      “停云并非自愿跟着左丘遇离开。”他说完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听得真切,是左丘遇用见血散的解药相要挟。”

      江宿月心头震动,她一边是动容和庆幸,一边又是担忧和后怕。原来停云不是不辞而别,丢下她不顾。但转念间又忧心他只身在千绝宫的处境。

      她坐着没有动,也不催促,等他往下说。

      “那天在山上,各派人马俱在。莫掌门指证岳宁霜,说她勾结千绝宫、害死前任掌门,铁证如山;左丘遇手上有无量心经,承认乃是停云处心积虑所为。

      “....一时间,千夫所指。”

      他苦笑:“我虽疑虑,却不敢当即就点破。崔家好不容易才起来,如今风雨飘摇之际,若我没有实证,只怕会陷崔家于不利。”

      他好像这才想起把茶碗搁到桌上。手不够稳,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碗里的水晃出来一圈,沿着桌面淌到桌沿上,他也没有擦。灯芯烧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以为自己是顾全大局,可日后徐徐图之,却没想到,这幌子只落到千绝宫和岳宁霜,就能让暗处真正的元凶有可趁之机。”

      他嘴唇抖了抖,呼出一口微弱的气息:“宿月...是我害了听澜。”

      崔行之像是脱力一般,手扶着额头,他把头深深低下。

      “兄长,别这么说。”

      “不,宿月。当时我早怀疑此事蹊跷,古家灭门下手太利落,千绝宫难凭一己之力做到。而岳宁霜死得太爽快。这一切都只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张纸,禁不起推敲。”

      江宿月听他声音有些激动,又带着颤抖。她觉察到他此刻的心灰意冷,想必是在这些个日夜的自责懊悔中,早已备受折磨。

      “停云生父如何突然身亡,左丘氏上位的背后是谁在助推,岳宁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间。”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我一直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人有此动机,有此能耐。”

      “直到听澜......,我才知道。”

      江宿月开口,平稳的声音之下,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里雅族。”

      崔行之指尖死死扣着紫檀木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没错。”

      他咬牙,继续说。

      “崔家当年倾尽全力剿灭流沙教,不惜背负了十几年的骂名。自那以后流沙教、里雅族都几乎从中原消散踪迹。我实在想不到竟然他们还有能力....”他的声音低下去。

      江宿月听见他伸手胡乱搓了把脸,像是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说到底,那夜是我之过,不管我是否确定幕后人的来头,我都不应该缄口不言。但做错了便做错了,可为何这惩罚不报应到我自己身上!!”

      “兄长!”江宿月听他声音越发不对,宛如心神俱失,她厉声打断他。

      他却未停下。身上的酒气也随着情绪激荡,开始变得比先前更浓郁。

      “还有停云的事。我明知他对你...极为真心,他跟着你,绝非处心积虑为了一本秘籍。”

      江宿月觉得这话有些怪,但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反驳。

      真心。倒也没错。她对停云何尝不是拳拳爱护之心。

      “我...我担心他身后的势力太复杂,你已为他负累至此,母蛊已让你身体羸弱不堪。甚至你的眼睛......”

      “我只想让崔家不要陷入又一个漩涡,更想照顾好你。就像...就像我们少时那般。”

      他自嘲:“到头来,我一味瞻前顾后,倒害了这么多人。”

      “宿月,你怨我吧。恨我也行。”

      江宿月伸手抚上他的手臂,平静地说:“兄长,崔氏家主的位置,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换做任何人都是。”

      隔着一层夹袄,他的手臂绷得硬,像冻住了,底下还在轻轻地抖。她的手在他袖子上压了压,没有拿开。

      “发生的一切,既非你所愿,也不受你控制。切莫自苦。”

      “不...宿月。我担不起你这声兄长,你该是怨怼我的,或者骂我一句也好。”

      江宿月这才回想起,那夜崔听澜跟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个看似粗心豪放的弟弟,原来曾经也看得真切,她对崔行之的悸动,崔行之与她之间的生生错过。

      这两人,总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倾尽全力为彼此着想。

      听澜,你既如此了解他,又要他今后如何面对自己。或许我只能相信,你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她内心百感交错,抬头,虽然看不见,但朝着面前人的方向低低开口:

      “行之哥哥。”

      崔行之肩膀一震,僵住。

      他两只手在膝上收了一下,又松开。屋里静了半晌,只有炭盆里的火响了两声。

      自十五岁那年分别,她再也未曾这样唤过他,她自己开口的一瞬间,脑海里瞬间翻飞而过的是少时三人一同在柳枝发芽时读书写字,在清风明月夜舞剑饮酒,在落英缤纷处谈天说地,在山林野路间骑马射猎的画面。

      “莫不是要我这样叫你?”

      她听到崔行之声音有些怔然,他也下意识如曾经一般唤她:“阿月...”

      崔行之在她面前卑微祈求一个憎恨、一句责骂,真正原因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他无法原谅自己,恨自己。需要她来说出口,更加希望她能代表崔听澜说出口。

      “兄长,你永远是我和听澜的兄长。此情永不变。”

      “我不恨你,他更不可能恨你。”

      “我所了解的无象阁,能与共者,必是心性坚如磐石。听澜远比你我想象得强大,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们所有人。”

      “他之所以这么选、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值得的。”

      “没有哪个守护者,会希望看到他用命守护的人,变得只会怨恨自己。”

      崔行之的肩膀微微抖动,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江宿月。

      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几分平稳。

      “北原不能无人坐镇,我会让崔玄崔戎跟着你。千绝宫凶险万分,你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转过身来,眼眸沉沉:“你可知道,如何能找到无象阁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何处可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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