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3章 离人心上秋 还请大哥、 ...
-
回到崔家山庄。江宿月坐在古秋心床头守了三日。
暖阁里烧着两个炭盆,门窗都换了厚棉帘。北原的冬天,屋里烧得再暖,地底下那股凉气也压不住,隔着鞋底往上返。
江宿月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炭在盆里偶尔裂开一声,药炉上的水咕咕地滚,廊下有人一趟一趟地走过,脚步都放得极轻。她知道,轻成那样,是因为东边正堂里停着一个人。
正午的时候,被子里有了动静。先是一只手动了动,包着布的手指在被面上蹭了两下,蹭得很轻。江宿月立时坐直了。
“秋心。”
床上那口气乱了一阵,长一声短一声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疼。”
“我知道。”江宿月伸手摸到她额上,还有些发烫,“忍着些,我去叫大夫。”
她还没起身,袖子被人拽住了。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拽得很轻,江宿月却不敢再动。
“宿月...师姐,这是哪儿。”
“是家里。崔家庄子里。”
秋心没有应声,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江宿月停了一下:“我们费了很久的功夫才找到你,对不起秋心...是我们来晚了。”
她摇摇头,却被自己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她如今身上一处好皮都没有,伤口感染严重,高烧不退多日,通常此类,人的精神也会受到巨大折磨。
但她的神识清明,精神也没有恍惚,足见性子倔强好强,在那些人手里肯定没有少吃苦头。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上京,一间蜜饯铺子底下,他们藏得极好。”
“是谁……”古秋心的声音低下去,“谁先去找的我。”
“我们...都在,”江宿月把她那只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放回被子里,“你别问了。伤成这个样子,先把身体养好,别的往后再说。”
古秋心没有再问,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慢,眼睛半睁半闭,多半还在回忆地牢中的事情。
江宿月起身出门,在廊下叫了一声:“兄长。”
崔行之来得很快。他掀帘进来,站在床尾。
秋心见是他来了,想要支起身子:“大哥。”
崔行之赶忙抬手制止:“秋心,你只管歇着,莫要起身。”
床上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崔行之接着说,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大哥且问你,当日把你带走的,是几个人。”
“没看清。”古秋心努力回忆:“我被打晕了,又蒙着眼。后来那地牢昏暗,我看不太清,只知道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
“后来还有几拨人。”
“不多,可能三四个。”她想了想,“但那个年轻男人口音很怪,像含着水在说话,我听不出是哪里的。”
古秋心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压着颤抖的声音,极尽克制地把自己这几天的经历说出:“那些人行事狠辣,在我身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第一天便拔了我的指甲。”
“后来又找人给我上药。再也没了动静,大约过了三四日,进来那个口音奇怪的年轻男人。他也是一样,对我没有半句问话,只是一味折磨我,打我,用了不少刑具。”
“我喊过,也骂过,后来还求过。”
她嗓音变了调,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终于失去了继续回忆的勇气。
“我不愿意就那样低头,可是,太疼了,师姐。”
暗无天日的牢房,密不透风的地窖,叫天天不应。沾了盐水的鞭子,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根根拔下的指甲,扎进肩胛骨的钢钉,将她勒得几度窒息的锁链....
她就这样绝望地待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会来救她,抑或是永远无人能够寻到她。
江宿月心头发紧,伸手握住她的手背:“秋心,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受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崔行之站着没动,身体有些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江宿月才开口:“秋心,那几天,地牢里有没有别的动静。比如隔壁、或者走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古秋心认真回忆,却缓缓摇头:“未曾听到有其他人。那几人口音奇怪,时常窃窃交谈,或直接用我听不懂的外来语。”
江宿月深呼吸,她该庆幸自己眼前缠着的白绫,这样古秋心不容易发现她发红的眼眶。
“你...仔细想想,比如里面的其他牢房,有没有人说话或者进出的声音。”
她还是摇摇头:“抱歉...师姐,我也不是时刻清醒,有时也晕过去,有时意识模糊。”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炭裂了一声。
“怎么了吗?还有人在牢房中?”古秋心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崔行之本来站在床尾。听完这一句,他转过身,往窗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床站住,一只手撑在窗台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江宿月也别过头去。
<我非因其而死,愿其安妥,另觅佳偶>
崔听澜为了不让她听见,竟在那间牢房中忍着一点声音都没出,没有一丝犹豫就坦然赴死。
他是心疼秋心才刚失了全族,现下孤零零一人在世间。他俩人情比金坚,她性子又骄傲,若是知道崔听澜是因她才受人胁迫自裁,怕是再难独活。
江宿月努力让自己缓吐一口气,才忍住没有继续啜泣。
古秋心终于反应过来,她慢慢撑起半个身子,包着布的手抓着床沿,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背影。
“大哥。”她说,“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崔行之还是背对着她没有动。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人答。
“听澜呢。”
“他是不是还在外头找我。”古秋心的声音开始抖,“你们告诉他,我回来了。让他回来。”
江宿月没出声,她牙齿紧咬着下唇,维持自己不失控。外头这时起了风,门帘脚底下钻进来一股焦味,那是烧纸的味道。
古秋心把脸抬起来,鼻子动了动:“谁在烧纸,是...给谁烧的纸钱?”
崔行之没有答。江宿月也没有答。
东边正堂那头传过来低低的人声。那是压得很低的哭声,两三个人的,忽高忽低,中间夹着什么人劝了一句。
古秋心在被子里坐着,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掀开了被子。
“秋心!”江宿月想拦着她。
她脚一沾地,人就往下栽了半截,两条腿撑不住。可她扶着床沿又立起来了,赤着的脚上缠着布,一步踩下去,地上就是一个血印。
“秋心,你脚上有伤——”
“松开。”
“你先躺下,你听我说——”
“松开!”
出了院子,风把那股烧纸的味道整个卷了过来。正堂的门大敞着。廊下还挂着没撤的红绸,那原是备着三日后拜堂用的,现在谁也没顾上收。风把红绸一下一下地刮起来,拍在柱子上。古秋心在门口停了一步。
灵堂就设在正堂正中。香案后头是一张灵床,两边白烛烧着,火盆里的纸钱烧了半盆,灰打着旋往梁上飘。两侧站着几个家丁,都低着头,有的还在抹脸,听见动静一齐抬起头来,谁也没敢出声。
崔听澜停在灵床正中,还没有入殓。身上换过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领口压得很平;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血也擦净了,闭着眼睛,很安详。那杆银蛟靠在灵床里侧,枪头朝上,擦得雪亮。
古秋心一步一步走到灵床前,站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家丁忍不住抬眼看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在他脸上。
“崔听澜,你个混蛋!”她生气地喊他、叫他,“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做这种事了!”
她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推他的肩。那只手没劲,推不动,她又推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灵床晃了晃,旁边的家丁上前半步,到底不敢碰她。
推到最后,她的手搁在他肩上,不动了。过了片刻,她哭了出来。起初没有什么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抖了一会儿,那口气才从胸里出来,人终于才垮下去,扑在灵床边,哭声又大又哑。
半晌她直起腰,转过身,头猛地便要朝着正中央的柱子撞去。离她最近的家丁一把抱住她的腰。她挣,挣不开,就用手去抓,缠着布的手什么都没抓住。
她被人拉开两步,忽然又挣开了,扑向灵床里侧那把枪。崔行之大步跨进来,一只手按住那杆银蛟,一只手攥住她的腕子。
“撒手!!——”古秋心嘶吼。
崔行之没有撒。她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崔行之站着,手没有松,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让她咬着。血从他手背上流下来,滴在灵床边的砖地上。
江宿月一伸手,点了她颈间的穴道,古秋心登时软绵绵地昏了过去,崔行之伸手接住她。
“身上伤口又裂了。先抱她回房。”江宿月抹了抹已经被泪水浸得酸胀的眼睛。
古秋心家中遭逢变故,本就心绪起伏极大,现在失去了心爱之人,整个人了无生意。一下午都只一心寻死。
江宿月和崔行之,这才把古家幼子古朝远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她。
她眼中的光芒明灭,希望和绝望两种神情交替,痛苦、纠缠、不愿相信。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崔行之艰难地开口:“秋心,听澜的遗愿,就是你好好活着。”
“你二人,尚未完婚。照我的意思,今后你便是我崔行之的阿妹,就算你们....”他深吸一口气:“就算你们不是夫妻,我也定然照拂你一辈子,不会让你孤苦。”
古秋心听明白他的意思,却眼神痛色更深。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诘问:“大哥当我古秋心是什么人,当蜀中古家是什么人。”
她转身,背过去不再看她们,声音决绝。
“三日后,我与他完婚。还请大哥、师姐,到了吉时高坐明堂,为我夫妻证婚。”
——————————————
大婚当日。
院里该挂红的地方还挂着红。门口没有摆席,也没有请鼓乐班子,来的人都是崔氏自己的人,前后站了一院子。
喜堂设在正堂。正中摆着香案,案上一对红烛。香案旁边的枪架上,立着那杆银蛟,枪杆上缠了红绸,穗子垂到地上。
江宿月坐在堂上。她蒙着白绫,看不见周遭是什么样子,只听得见满院子的脚步和呼吸。
吉时一到,赞礼开口。崔家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仆站到香案边上,亮着嗓子唱了一声:“礼——开——”。没有鼓乐,这一声落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悠远又空寂。
古秋心是从西院出来的。她走得不快,脚上缠着布,一步一顿,腰背却挺得笔直,谁要上前扶,她都摆摆手。一身红嫁衣,裙摆扫过阶石;头发挽起来了,插了钗,脸上薄薄一层脂粉,压不住底下还没退的青。她生得好看,这一身红衣更衬得人夺目。
院里的人一看见她,霎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后头有人别过脸去,管家捧着茶盘站在阶下,手抖得厉害。
她站定。边上的老仆强忍着泪水,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秋心转过身,对着堂外的天拜下去。这一拜拜得很慢,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膝,才直起来。
“二拜高堂——”
上首只站着崔行之一人。他一身黑衣,腰间的刀也没解。他看着秋心朝他拜下去,喉头动了动,下意识侧身让了半步,但却到底没全让开。这一拜他受了,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古秋心身边那杆子银枪。
“夫妻对拜——”
这一声唱出来,堂上就没了声音。
秋心转过身,对着那杆缠着红绸的银蛟站定。她看了它一会儿,端端正正地拜下去,额头几乎碰到手背。
“敬——茶——”
管家把茶盘端过来。秋心伸手去端,十根手指都缠着布,碗在盘上磕了一声。她把头一碗搁在香案上,对着银蛟那边,又端起第二碗,走到崔行之跟前,举到齐眉。
“大哥,请喝茶。”
崔行之双手接过去,捧着那碗,捧了有半息,才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才平缓着开口:“今日我这个做大哥的,替弟弟证婚。”他停了停,“秋心,往后你就是崔家的人。”
言辞中全是敬重和感佩。
他说完,顿了顿,又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弟妹。”
堂里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古秋心应了一声,转过身,对着那杆银蛟又站了一会儿。满堂的人都看着她,谁也没说话。半晌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说:
“崔听澜。”
“这亲事是你提的。我这身喜服你挑了四家铺子,那处朝南的新房院子你寻了半个北原。你还跟我讲过,要给银蛟系上红绸,带它一起拜天地。”
“今日我都替你办了。”
“打从现在起,我是你崔听澜的娘子。这话今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口,就算数,今生今世都不会变。”
“你要是觉得这婚事办得不够风光,夜里就托个梦来骂我。我等着你。”
她说这几句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稳,眼中光芒闪动,仿佛崔听澜真的就站在她面前。说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看着那杆枪,还笑了一下。
堂上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忍不住抽泣。阶下那个管家捧着空茶盘,肩膀一耸一耸的;族里最年长的那位长辈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崔行之站在上首,背着手没有动,只有离得近的人看得出,他在用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江宿月听见有一阵微风从堂门口灌进去,不似平日凌冽,那风将香案上的红烛晃了一下,那杆银蛟上的红绸,也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