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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婚期 今夜的崔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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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听澜是第二日午后来看她的。冲院里扬声喊了一句“宿月师姐”,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江宿月正坐在廊下休息,听见动静,把白绫在眼前蒙好。这半年她在这院子里待惯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脚步轻重她都分得清,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声,除了崔听澜再没有别人。
“我和秋心的日子定下了。”崔听澜几步走过来,在她跟前坐下,也不客气,抓起药匾边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下月十八,师姐可一定要来。”
“哟,恭喜了,听澜少爷。”江宿月是发自内心替他高兴,但自己又有些犹豫:“你邀请我,我定是要去的,只是现下我眼睛不便,怕是去了也要给你添许多麻烦。”
崔听澜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秋心说了,你要是不去,这婚她就不结了。”
她知道这句话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也只是无奈地笑了下:“她如今好些了?”
“好多了。”崔听澜的声音松下来,“能说能笑,就是还瘦。前两日她还念叨,说等你来了,要亲自下厨给你做一回蜀中的酸梅糕。”
崔行之端着茶从屋里出来,先给崔听澜倒了一碗,才接了一句:“去吧,路上有我。”
崔听澜接过去一口灌完,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也没道谢。崔行之顺手接了,又给他添了一碗。
“我车上带了两坛酒,回头分你一坛。”崔听澜说,“你别又说不要。”
“你哪回带的东西我说过不要。”
临走前,言祝把三个月的药按着日子包好,塞进她的行囊,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忌口,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说到最后自己也嫌啰嗦,摆摆手不说了。言焕一直送到谷口,憋了一路,临了还是没憋住:“江岛主,往后要是没有想去的地方,还能回谷里来。”
江宿月朝他拱了拱手,心下温热。
从归鸿谷到北原,走了十几日。这一路她坐在车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崔听澜的声音。他从前话也多,可从来没有这样多过,从早到晚絮絮叨叨,说秋心挑喜服挑了三家铺子,说他娘留下的那副镯子该拿去翻新,又说新院子要赶在入冬前收拾出来。
“那院子朝南。”他说,“冬天日头能照到门槛上。正好秋心怕冷,我们住再合适不过。”
“你倒是想得周到。”崔行之在车外说。
“那是。”崔听澜的声音里全是得意,“我这辈子就办这一回婚事。”
江宿月也被他声音里带着的幸福笑意感染,一路上觉得心情松快了许多。
出关以后路就宽了,风里带着北原的沙土味,车轮碾过干土,扬起一路黄尘。歇脚的时候,崔行之会先下车,在车门边站定,等她扶着车辕下来,再走在她前头半步。
崔听澜嫌车里闷,一路都骑马。崔行之劝过他两回,让他上车坐一阵,他说不闷。第三日崔行之就不劝了,趁他不在的时候,往他那匹马的鞍子底下垫了块软垫。崔听澜后来发现了,嘴上说大哥总把他当小孩打发,却也没把垫子抽出来。
进了北原地界,天一日冷过一日。这日晌午歇脚,崔行之叫家丁把崔听澜那匹马牵到后头去,另换了一匹过来。
“换它做什么。”崔听澜说。
“早上过石桥的时候,它后蹄闪了一下。”崔行之说,“你没觉出来。”
崔听澜翻身上了那匹新马,潇洒地笑了下:“还是大哥心细。”
这日傍晚,三人在白草镇歇下。
白草镇是北原南边的第一个大镇,出关的车马多在这里歇一脚。往年这时候镇上冷清,客栈的伙计能蹲在门槛上打一下午瞌睡。今日车还没到镇口,江宿月就听出了动静。人声太杂,一街之上,南腔北调都有。
“这镇上什么时候这样热闹了。”崔行之在车外说了一句。
掌柜亲自迎出来,一边引路一边说:“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近来收药草的多,都是南边来的客商,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今天啊,就剩两间上房了。”
堂里坐满了人,桌上的碗碟摆得密密匝匝,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他们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饭。上菜的时候,邻桌有人正跟掌柜打听:“你们镇上,往年这时候也这么多客人?”
“不曾。”掌柜说,“今年不知怎么,从入秋起就断断续续地来。”
崔听澜把碗推远了些,扬声问:“这两日进镇的,都是打南边来的?”
“哪儿来的都有。”掌柜擦着手说,“就是都不怎么说话。”
江宿月低头喝汤。大约因为自己眼盲,耳朵倒是比他们听得真切。
饭后江宿月起身,经过堂中时忽然停了一步。
“怎么了?”崔行之问。
“没什么。”她说。
待到回到房里,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些人走路声音很轻。”
崔行之正提着壶倒水,手停了:“你也听出来了?”
他皱着眉头:“这个小镇子我每年都会路过很多次,人口很少,不过今日生人脸孔却格外多。”
崔听澜看着有些焦躁:“赶路要紧,这边回头派人来盯着便是。大哥,我今晚先回去,你和宿月师姐明天歇息好了再出发。”
“你一个人走夜路可要当心些。”江宿月有些不放心。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哪年不走几趟夜路。”崔听澜说,“大哥,你陪着宿月师姐。”
崔行之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拦,转身往楼下去了。不多时,楼下传来说话声,是他在吩咐家丁备马。
江宿月听见廊下有人走动。崔行之把自己那匹马牵了过来。
“这匹脚力好,夜里稳。”他说,“到了先捎个信。”
“知道了。”
他衣袖一挥,翻身上马。马蹄声出了镇口,一路向北,很快就听不见了。
江宿月这一夜睡得浅。崔听澜的马蹄声散在镇外之后,镇上反倒静得发空,静得连隔院牲口嚼草料的声响都听得清。
后半夜,街上有两三个人自西头过来,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那声调古怪,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
江南的软、蜀中的快、关外的直,她都能听出个大概;这几个人说话却像含着半口水,尾音一挑一挑地往上走,几个字连成一串,半天分不出句读。她凝神听了许久,竟听不出是打哪儿来的。那几人走远之后,街上剩下的脚步便都又轻又闷,再没人开口。
第二日一早,堂里的人声比昨日还杂。江宿月端着粥,从那一片说话声里又拣出一两句夜里听过的调子,夹在周遭嘈杂南腔北调中间,压得极低,不留意便要听漏。
上路前,崔行之掀帘进来,说昨夜留下盯着的人回来了,镇上这几日进的多是南边收药草的客商,人来人往,一时查不出别的。
她皱着眉头,兀自摇摇头:“南边...,兄长,这白草镇恐怕要多派一些人手看着。”
崔行之懂她的意思,她做的判断自然都有她的道理,他从不质疑。
两人草草收拾,便一路快马赶路。等到了崔家山庄,已经是两日后。
崔家的庄子依山而建,门前两株老槐下往日照例是有人把守的,今日大门敞着,却没有人迎出来。
江宿月站在阶下,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崔行之快步进了院子。院里静得厉害,只有东边厢房那头压着几声哭。过了好一阵,他才从正堂出来,走到她跟前停住。
“秋心叫人掳走了。”他声音有些自责,“昨天夜里。”
江宿月十分意外:“秋心不是容易掉以轻心的人,何人能做此事...”
正堂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瓷器砸在地上,接着是崔听澜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听澜呢。”她问。
“在正堂。”崔行之说,“从昨夜到现在,谁劝都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掳的。”
“半夜进的院子。”崔行之说,“死了三个家丁,都是背后下的手。秋心屋里空着,窗棂断了两根,梳妆台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古秋心也是有武艺在身的,而且身手不凡。现场打斗痕迹虽有,但却不多,掳走她的必然是一个功夫比她高出许多的人。
两人快步进了正厅。
正堂里点着灯,一夜没人添油,灯芯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崔行之引她进去,先替她摸到一张椅子。江宿月还没坐稳,就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在来回走。崔听澜还穿着从白草镇赶回来时那身衣裳,袖口沾着土,发带松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
管家和几个当值的下人被他叫在堂中,一个挨一个问。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二爷,今早卯时,送水的婆子先瞧见西边那扇窗开着……”
“几个脚印。”
“只一个。”
“一个。”崔听澜重复了一遍,声音陡地拔高,“一个人进了崔家的院子,翻两道墙,杀三个护院,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你们连一声都没听见?”
堂中没人敢接话。
崔行之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千绝宫的人上个月就撤出关了。碧穹山那一战之后,左丘遇再没在关内露过面。”
“岳宁霜也死在碧穹山上。”江宿月说。
“我想不出还有谁。”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崔听澜却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屋子正中。
“你们来了。”他说。
“听澜。”崔行之站起来,“你在白草镇就说那镇子不对。你到底觉出什么了?”
崔听澜没有答。他走到桌边,提起那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却没喝,又轻轻搁了回去。
江宿月很少见他如此沉默。那边崔行之像是思索片刻,他换了个问法:“你有头绪吗?”
“若是知道,我便不会站在这了。”
江宿月只觉得他虽确实担心秋心的情况,但他今夜的反应说不上的奇怪,似乎更冷静、更平和,但藏在平静下面的又仿佛是汹涌深沉的波涛。这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会见到的崔听澜一点也不一样。
崔行之到底没有再追问。
管家和下人都退了出去,正堂里静下来。崔行之在江宿月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晚饭端进来,搁在桌上,凉了也没人动。崔行之使人去劝了两回,他一声都没应。
天亮以后,崔听澜从正堂回了东院,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两日,崔家的护院、家丁、马房里的马,全撒了出去。崔行之把人分作六路,往四个方向的镇子和渡口去查问,堂上摊着北原的舆图,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点过去。
江宿月坐在堂角听着。报事的、领命的、回来回话的,一天里没停过。
“听澜呢。”她问。
“在他屋里,今日没有出来过。”崔行之叹气。
连江宿月都察觉到崔听澜的反常,作为他手足兄弟的崔行之不可能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听澜这两日...他真的没事吧?”
“他甚少如此,像是对我有所隐瞒。但毕竟事关秋心,他不愿多说,我也问不出什么。”
她听出崔行之的担忧,但这兄弟俩总是,真要倾诉或关怀之时,反而话说不出口。她宽慰道:“我去吧。”
江宿月是循着廊下的路摸过去的。崔听澜的屋子在东院,门关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走动,没有翻检东西的响,连呼吸都听不见,屋里像没人一样。
她抬手敲了两下。屋里静了一瞬,先有一样极轻的东西被搁下的声响,然后才有人应。
“谁。”
“是我。”
“……宿月师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江宿月一直以为,这个人一有事是坐不住的。当年崔氏遭难,他四处奔波三夜不曾合眼;秋心两天两夜不吃不喝那回,他也要亲自跑去给她买糕点。
这回他却始终没有动静,她皱眉,猜不到原因。
她正准备离去,却听到崔听澜又叫住她。
“怎么了听澜?”
里头那人拉开房门:“无事,我大哥呢?”
江宿月听他声音有些疲惫,想来也是未曾好好休息,她柔声:“兄长在前厅部署人马,我去叫他来。”
“不必,我无甚要紧事,只是突然想问师姐。”他声音中带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松快:“你可对我大哥还有意?”
江宿月一愣,饶是她看不见,现下白绫遮盖下的神情中应该也难掩震惊。
她首先是没反应过来,怎会突然如此直白的问她这种问题;再次便是惊讶于他怎么连这些陈年事都能知晓。
少年时期,崔听澜在她心中一直是个五大三粗、贪玩爱耍的混不吝。想不到他却能将自己当年那些小心思尽收眼底。
她有些窘迫。
“你...莫要胡说八道。”
崔听澜声音带有一点笑意:“师姐,我大哥这人,心思太重。他动了一千万个念头,到嘴边可能就几个字。这是他的好处,自然也是他不好之处。”
江宿月更加怔住。
今夜的崔听澜,不光是说的话和平时不同,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与从前她知晓的那个崔二,判若两人。
他自顾自地说,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突然要与老友叙旧,“他想要照顾的人太多,尤其是你,宿月师姐,大哥一直对你牵挂至深。所以他投鼠忌器,生怕不能顾全大局。”
“来日若因他一念之差,误了什么,还望师姐不要怪罪。”
“等等...听澜,我没明白,什么一念之差。”
他一下说了很多,让她措手不及,不知从哪句问起。
“哈哈,师姐,我胡乱说的。你快去歇息吧。”崔听澜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边大大咧咧的样子。
“你刚刚说...”
“我什么也没说啦。好了师姐,明日见,我也累了。”
转身,关上门。徒留江宿月一个人在门外,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