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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相护 她低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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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蜀州城东一家医馆被人拍开了门。老大夫睡眼惺忪地起来,见了崔行之怀里那个血淋淋的孩子,登时醒了。他举灯细看孩子的右臂,半晌,只摇了摇头:“这只手筋脉尽断,骨头也碎透了。要保命只能截。”
崔行之眉头紧皱:“没有旁的法子?”
老大夫又验了一回,还是摇头。
江宿月一直没有作声。她蹲到榻边,替孩子搭了搭脉,又轻轻托起他那截软软垂着的右臂看了一眼,才开口:“截吧。我来搭手。”
老大夫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沉稳,不像寻常女眷,便也不多问,转身去备刀剪热水。
那孩子一路下山便发起高热,早已烧得人事不知,只在昏沉里一声声喊“娘”。江宿月把他抱在膝上,用浸了药的帕子覆住他口鼻,又封了他几处穴道。他连挣动的力气也无,只在她怀里细细地抖。她稳稳托着他的肩,极轻地拍他的背。
待到伤处裹好,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可孩子却烧得更凶了,浑身烫得像块炭,嘴唇干裂,说起胡话来。老大夫道,这是外伤引的热症,夜里最凶险,熬得过天明,才留得住性命。
江宿月便再没离开过那张榻。换帕、喂药、搭脉,一遍又一遍。崔行之要替她,她只道:“我医术尚可,我来更合适。”她肩上旧伤早已又渗出血来,她浑似不觉,直到天将亮时最后一次探过孩子的额温,绷了一夜的肩背这才松下来,人却跟着一晃,险些栽倒。
崔行之一直站在她身后。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触到她腕间一片冰凉,又见她眼底熬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一样难受。
“宿月。”他声音压得低沉,“远儿没事了。你也该是歇一歇。”
江宿月被他扶着坐下,才觉出两条腿都在发软。她想应一声,竟连开口的力气也无,只靠在他臂上,阖上了眼。
崔行之没有动。他就那样半跪在她身前,让她靠着自己,等她呼吸渐渐匀净了,才极轻地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她忙了一夜,他帮不上忙,就在旁守了她一夜,看她为那孩子熬到脚步虚浮,也不肯先顾一顾自己,又倔又坚持。
天亮时,分舵的人到了。
来的是崔行之昨夜便遣人去唤的副手,一个中年汉子,进门抱拳,不多言语。崔行之将尚在昏睡的孩子抱起来,交到他手里。那孩子却在这时醒了片刻,他不哭不闹不挣扎,一双乌黑的眼睛怔怔望着江宿月,只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江宿月蹲下身,握住那只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朝远,好孩子。”她说,“好好养伤,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孩子慢慢松了手。
崔行之将一块令牌解下来递给副手,低声吩咐:“路上唤他小朝,莫提古家。送到北原附近,寻一处妥当的庄子安置,请最好的大夫看顾。切记不得对任何人声张。”
那副手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晨雾里,那道身影很快便远了。
江宿月站在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很久没有动。
古朝远送走后,崔行之在蜀州城东寻了间清静的客栈,压着江宿月将养。
这夜雨下得大,客栈外早已没了人影。江宿月虽然身子已经无碍,蛊虫暂时没有压制她太多精血,但心里装着太多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到窗前。想着古家满门,想着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孩子,又想着杨素,思绪越发理不清,越想越清醒。
恍惚间,混杂着雨声,长街尽头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喊,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师父!”
江宿月猛地坐直了身子,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推开窗,雨幕深处果然有个深蓝的身影,正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路寻来。他走得急,路过客栈门前时脚步一顿,仰头望了一眼,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停云?
她听真切了,这才回过神来,思绪跟不上身体,脚尖在窗台一点,整个人便掠了出去。
崔行之被响动惊醒,追出房门,只来得及看见她没入雨里的背影,也提气跟了上去。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停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向那人声音方向奔去,可眼见离停云只有一步之遥,他背后却突然闪出一个黑影,那人高高举起一把匕首,向停云背后狠厉地刺过去。
江宿月未佩剑,抬手便是一掌。那一掌蓄了十足的内力,虽未拍实,凌厉的掌风却将那黑衣人推出几米开外,重重摔在积水的街面上。
江宿月站定,右手紧紧握住停云的手臂,十分失态地提高声音,气息也不似往日平稳:“你不要命了?谁让你来的!”
两人站在雨中,身形一高一低,互相对视着。停云本就因为一路寻来的心焦,听见她怒斥自己,反倒定了神,他反手扶住江宿月受伤的肩膀,指尖沾到黏腻的血,声音瞬间有些发颤:“你受伤了?”
是刚才出手,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
江宿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才被震出去的黑衣人已经翻身而起,借着雨幕就要往巷子里逃。崔行之紧随而至,抬手一柄飞刀掷出,正钉进那人后心。那人哼都没哼一声,栽进了积水里。
崔行之几步上前,蹲下身,就着雨水在那人颈侧一探,又翻开他领口看了一眼——里侧一枚极小的暗纹,与几日前山道那伙黑衣人一般无二。他没有声张,只收了刀,直起身。
停云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江宿月渗血的肩头上,他有些艰难地开口:“疼吗?”
江宿月眉头深锁,两人对视良久她似是败下阵来,先轻轻摇了摇头,看眼前俊朗的少年,衣衫和头发都被打湿,脸色也差不行,眼圈发青,面容消瘦,竟浑然不觉一般。
那少年一直紧绷的唇和紧张的眼神,直到她慢慢摇头说不疼,不严重,才渐渐松懈一点。
她心中忽然有些发紧:“是谁告诉你我出事了?”
崔行之慢半拍地走上前来,他刚刚见那黑衣人突然袭击,本来刀已要出鞘,但见江宿月那隔空一掌竟然打出这般威力,想不到她比他想象得还要强。
停云的目光仍然一直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像是仔细审视,又像是想要确认是否有其他异常:“碧穹山遣了飞鸽传书,说你们在蜀中遭遇不测。”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我是自己偷偷出来的。”
江宿月听了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你—— 胡闹简直!”
停云垂了垂眼,又抬起来,指尖轻轻蹭过她肩边衣料上还在慢慢渗开的血痕,声音低哑又认真:“我不能不来。我听见消息的时候......,若是不亲眼见到你平安,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伸手想去解她的衣襟看伤口:“让我看看,药上对了吗?有没有伤到筋骨。”
江宿月被他这直白的举动闹得一僵,顾忌着还在一旁的崔行之,偏开身子避开他的手,语气又硬了几分:“不妨事。”
他没说话,默默从自己怀里取出随身带的伤药,倒药粉的时候,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慌乱,撒上药粉的时候,忍不住抬头问:“疼不疼?我轻些。”
江宿月看着他额发垂下,浑身湿漉漉的,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软乎乎地发胀,她低声道:“不疼,早就不疼了。”
本来是真的不觉得疼的,但被他这么反复温声地问着,她似乎娇气地感觉到肩头的确实有痛意。
停云没应声,只是重新拿干净纱布给她缠好,动作仔细又妥帖,缠完了还轻轻按了按,确认松紧合适,才直起腰。
崔行之发现自己半点插话的机会也无。
停云一身深蓝劲装打扮,衣服好几处都被刮破了,想必是为了加快赶路,抄了不少近路,蜀中山林地区,骑马跑疾了难免刮破衣服。脸上也都有枝桠划过的淡淡红痕,头发也有些乱。想必一路上都是风餐露宿、不眠不休。
怎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江宿月觉得心口发苦,是不是当时装孙子实在是装得太好了,以至于徒弟不知道她这师父的武功水平。
她叹气,只说了一句:“先回客栈。”
三人回到落脚的客栈。店家烧了热水,江宿月让停云先去换了身干衣裳,自己也去把湿透的外衫换了下来。
江宿月离开已经快足两月,停云根骨本就极强,触类旁通。在归鸿谷心法的加持下,他又麻痹自己似的日夜苦练,剑法突飞猛进,竟已经能和言焕也过上数十招。所幸如此,这一路赶来才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机。
只是数个日夜的心神不宁,又不曾好好休息,坐下不过片刻,竟就靠在椅上睡着了。
江宿月推门进来时候瞧着他眼下发青的倦容,轻轻拿了块薄毯搭在他身上,指尖刚碰到他肩头,停云就猛地惊醒,手条件反射似的扣住了她手腕,待看清是她才松了劲,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师父?”
“你一路太累了,上床去睡。”江宿月轻声道。
停云摇了摇头,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我不睡。”
江宿月被他攥着手,只觉得他掌心烫得惊人,想来是连日奔波受了寒发起热来,她皱着眉探了探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你看你,自己都烧起来了,还逞什么强。”
她上前去扶起停云,那人顺着她的力道蹭着靠过来,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挂在她身上,鼻尖蹭过她颈侧,带着高热的滚烫气息扑在皮肤上,烫得江宿月指尖都跟着发颤。“别动,我靠会就好了”。
江宿月心口似被春风拂过,扶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了收力道,慢慢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弯腰去给他脱靴。
指尖刚碰到靴带,就被停云攥住了手腕,他睁着蒙着水汽的黑眼睛,滚烫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蹭着气音说:“我好怕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江宿月看着他烧得通红的眼角,竟觉得自己眼底也发酸,她浑不觉自己声音软得能揉出水来:“我在呢,没事了。”她替他脱了外袍,扶着他躺好,又拧了凉帕搭在他额头上。
“今日那黑衣人,若不是我在,他会要了你的命你知道吗?”
停云闻言却是淡淡地抬眼,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紧张和在意:“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倘若你有万一,我会独活吗。”
江宿月语塞,半是气愤半是后怕,带着责备说:“胡说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着窗棂,昏黄的灯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卷得晃了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停云烧得昏沉,却还是固执地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指尖烫得几乎要熨进她的皮肤里。
江宿月不忍拽开他的手,就这样坐在他的床头陪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停云才慢慢醒来。
“你好点了吗?”江宿月第一时间伸手上去探了他的额头。
高烧果然退去了不少。
少年人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还有因为高热刚退留下的红湿感:“嗯。”
“你一直在这吗?”
江宿月被他问得一愣:“嗯,一直在。”
他病成这般,她怎好不陪床。
不过既然他现在没事了,这时候自己应该要离开才对。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留在原地。她不说话,停云也只是静静望着她不说话,空气中像是开始产生什么奇怪的气息,周遭仿佛都变得静止了一般。
终究是她主动找了话题,也没有主动离去:“不好奇为师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停云勾起嘴角,俊朗出众的面庞因为发烧刚退,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唇红齿白,脸颊泛红,没有病态感,倒是看上去温柔多情,他薄唇缓缓翕动:“那你说给我听。”
两人就这么静静挨坐着,窗外雨丝斜斜织着,把市井的喧嚣都隔在了客栈墙外。江宿月慢慢将古家遭遇灭门的事说给他听,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角,话说完时,才发觉停云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脸上,半点没往别处去。
停云闻言虽然震惊,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挪了挪位置,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叫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诚恳。
江宿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烫人的暖意,慢慢往四肢百蔓里钻。
停云像是料到她的不善言辞,也没有过多纠缠,只继续刚刚话题。但他眼底慢慢爬上一丝阴翳,虽然保持着语气如常。
“你们不是去北原探望崔老夫人吗,怎么转眼去了碧穹山。”
糟糕,没注意这个。
“咳...这,是因为宁霜真人突然找兄长说有要事相商,哪知道竟是因为门中有人惨死,我们顺着追查,就到了这。”江宿月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心虚。
停云往斜下方看了一眼,打量了她的表情。
“你觉得,问题出在碧穹山?”
江宿月不否认:“着实可疑。而且他们竟然特意派人去归鸿谷传话...”
甚至差一点就让停云也遭人暗算,她不由自主握紧右手。
她不掩饰自己的忧虑:“如今发生这样的大事,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是不平静的,原本,我应该带你回岛上去好好休养。”
烛火摇曳微光,女子面容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竟然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停云看得有些失了神。
她贝齿轻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语气有些沉重地说:“但是古家遭此毒手,下一个目标保不齐就是崔家,我不能坐视不理。”
停云听见崔家,眉头在她看不见地方皱了一下。
“但是你不宜在这,听话,回到归鸿谷。”
停云闻言轻轻摇头。
“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