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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灭门夜 这帮畜生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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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二日一早动身前往蜀地。
蜀中地区山路坎坷,还真如停云所言,江宿月颠簸了一阵就脸色有些难看。她打开水壶喝了口水,深呼吸两下平复了一下胃里泛起的恶心。不由得想起去归鸿谷的路上也是因为颠簸有些不适,但是停云一路上又给她剥橘子又是扇风,陪她说话。这才没觉得特别难受。现如今没了停云的体贴照顾,果真觉得不习惯了。
崔行之察觉她神色不对,便问了一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江宿月礼貌地笑着摇摇头,没说话。崔行之这才想起可能是因为山路盘桓难行所致,连忙叫停了马车。
“我们歇一会再走吧。”他关切地看着江宿月。
“无妨,赶路要紧。”江宿月见马车停下,反而皱起了眉头。
见崔行之迟迟不动,她便自己唤了车夫继续赶路。崔行之虽然担心,却也知道江宿月为着停云的事情心急,自己再劝也没用。
他无言,江宿月也不说话。
江宿月在对待自己身体方面,着实是个什么都能忍的人。就这么一直赶了三天的山路,方才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已经是面色铁青。
但稍作休息便直奔了古家山庄去了。此时正是下午,巴蜀地界的春天有些雨水,在这蜿蜒山路中更显得有些泥泞难行。古家一直以机关术和阵法暗器闻名,这山庄的位置自然也是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界。
前方路窄,多是楼梯,他二人不得不下了马车,撑伞前行。
雨是微雨,但也足以让山路变得有些滑,加上江宿月一路颠簸,这走起路来明显不如以往那般稳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山庄的山脚下,天色已经不早。
忽然江宿月觉得周围竹林一阵细碎的响动,耳背后的微风突然变得凌厉。她刚要侧身躲开,却脚下一滑,虚晃一下。
同时听见了崔行之的惊呼:“小心!”
立刻她就觉得肩头一阵刺痛。
是暗器!
她一个闪身躲开接二连三飞过来的暗器,也听见崔行之拔刀挡开暗器的声音,刚一站定,登时出现几个黑衣人在半山上将他们围住。
江宿月立刻点了自己身上的穴位,止住了肩膀上的流血。
“没事吧?”崔行之语气关切,和她背靠着背。
“没事。”江宿月站得笔直,在微雨中,呼吸平静,一点不像中了暗器的人。她缓缓从身后抽出晦朔剑。剑身出鞘,寒意逼人。
“交给我吧,你小心牵扯了伤口。”崔行之的黑金玄铁刀在雨夜中闪出几分寒光。
江宿月不作答,只是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有一名黑衣人低声开口:“江岛主,崔当家的,久仰了。”
此人竟然知道他们身份和行踪!
知道崔行之也就罢了,她江宿月这江湖上又几人知晓?这些杀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这里是西川地界,古家的山庄就在前面,竟然有这样几名高手潜伏在这。
黑衣人一共有八人,倒是未蒙面,身形看起来差不多,在长长的楼梯上将他们围住,八人拿的武器各不相同,刀枪剑戟占了个全。
崔行之神色肃杀:“我来留活口,你多小心。”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一个闪身上前,江宿月起身两步便轻盈迅猛地登上好几个台阶,她身若游龙,虽是下雨天,虽是湿滑的台阶,步伐却一点没有偏离。晦朔剑立刻势如破竹向对面那几人刺去。
几人站在台阶上不便后退,便想要飞身起来躲过剑势,江宿月登时将剑尖一收,一个旋身跳起,长剑随身形一扫,剑花凌厉无比。几人应声倒地。
江宿月稳稳落在阶梯上。收了剑。
崔行之的刀重势沉,挡在下方接连磕开两名刺客的长戟,刀身劈出的劲风带着雨珠扫开,逼得刺客连连后退,他余光瞥见江宿月肩头的血迹已经渗了出来,把暗色的衣料染得更深,心头一紧,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剩下那刺客头目看出两人异状,阴笑一声,竟分出三人绕去江宿月那边,要先拿下受伤的她要挟崔行之。江宿月早看清他们的打算,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三人旋身,剑光在雨雾里划出一道冷弧,直取领头刺客的咽喉,那人忙抬剑去挡,却被剑势震得虎口开裂,连连后退时踩滑了台阶,半个身子栽出去,不待那人反应过来,江宿月剑光已至他心口,利落可怖的一剑穿心。
回头看去,崔行之那边已经活捉了刚刚说话那人,其余的也都收拾干净了。
山脚城隍庙内。
江宿月给自己的伤口上了药:“倒是实诚,暗器竟不下毒?”
这药是上乘的伤药,本来洒在伤口上应当是很疼的,但是停云在里面加了一点点麻沸散粉末,缓和了许多。江宿月此刻觉得这个点子当真是十分受用。
崔行之拿起那人的佩剑,狠狠扎在他小腿经脉处,登时血流了一地:“说!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那人脸上已经血色全无竟然也不哀嚎,死死咬住嘴唇,发出一声闷哼。
“想...想不到江岛主,武功竟然如此深不可...测。”他大口喘着气,脸色因为疼痛变得煞白:“是我们兄弟失...失算了,原本以为,我们八人对付一个崔行之,绰绰有余。”
江宿月神色如常:“过誉了。不过你们八个对他一人,也毫无胜算。”
崔行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她,神色略有欣然。
下一秒低头对着地上的黑衣人,已失了耐性,他低声靠近那人:“你若是不说,我便砍了你两条腿,让你爬回去跟你主上禀报,如何?”
那人笑:“呵,我们不过是拿人钱财的杀手,你要杀便杀,反正我七个兄弟也已经死在你们手上,不差我一个。”
崔行之听了他的话沉思片刻:“杀手?江湖上像阁下这样训练有素的组织,恐怕只有六道门了。”
那人轻蔑地看着他:“你既知六道门,便知道我们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江宿月正想说什么,崔行之手臂一挥已一刀要了那人的命。
“他看见了你的身手,留不得了。”崔行之放下长刀:“他们做杀手的,都算得到自己有这天。”
江宿月不置可否。
她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凉透的尸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不是心软的人。比这更狠的场面她见过太多,只是她总忍不住想,这江湖的仇怨,到底要填进多少条人命,才肯罢休。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太平不是躲出来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会是谁?”
崔行之摇了摇头:“我拿不准,许是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掩人耳目,也许是古家,更有可能是碧穹山。”
江宿月赞同:“如此掌握我们行踪的人,和碧穹山恐怕脱不了干系,若是他们一路追踪,或是早早观察,就这几人的身手,你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江宿月则皱着眉头:“我们赶紧去古家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雨已经停了。月色正起,他们两人一路轻功奔袭上山,到了离山庄入口莫约几里路的时候,江宿月突然停下脚步,猛地站定。
“好浓的血腥气!”
崔行之咬牙:“糟了!”
话毕两人飞速加快脚步。果真到了山庄门口,见那两侧的几名守卫已经毙命,他们走过前庭,绕过石板屏风,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两个绝顶高手,皆是感到惊悚!
山庄中庭百来号家丁仆役、男女老幼,全部身首异处。由于连绵微雨,蜀地潮湿,在外面的尸体有些已经开始发白,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和完全被染红的地板,让江宿月觉得有些反胃。他继续向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踩到这一地破碎的残肢。
他和崔行之挨个搜遍各个厢房,偌大的古家山庄,竟然没找到一个活口!
而且死状俱是十分惨烈。或肢体破碎,或抽筋挖心,或被钉死在树上、墙边。
当见到古家老太太和古庄主竟然被人挖了眼睛吊死在前厅,饶是崔行之这样纵横江湖的人也说不出话来了。
崔家和古家斗了二十多年,他最了解古家,蜀中古家不说没有敌手,也是根深蒂固,势力强大,古家老太太和古庄主夫妻更是当世闻名的高手,再者说偌大一个古家山庄,本是奇门机关遍地,阵法错综复杂,山庄内的好手没有几百也有八十。竟然一夜之间被人杀得一个不剩。
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
崔行之不寒而栗。
“兄长!”江宿月呼喊一声。
崔行之闻声望去,却不知她何时已经去了南厢房。他匆匆赶过去。江宿月坐在床榻边的地上,怀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
崔行之倒吸一口气,连忙上前蹲下:“古夫人!”
那妇人发髻凌乱,胸前被插了一根珠钗,眼睛同样已经被人生生剜掉,还止不住在流血:“是...崔大当家。”
“夫人莫动。”崔行之伸手点了她几处穴道,又搭了一下她手腕脉象。
扶着古夫人的江宿月,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古夫人并没有立刻咽气。她喉间嗬嗬地响着,像一架漏了风的破风箱,枯瘦的手指在半空抓了两下,一把攥住了江宿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古夫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江宿月俯下身去,才听清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远儿……多宝阁……后头……”
话音落下,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倏地一松,垂了下去。江宿月探她鼻息,已经没了气。
她轻轻把古夫人放平,起身绕过屋角那架落灰的多宝阁。阁后果然逼着一道极窄的夹墙,门被一只倾倒的花架挡去半边。她推开,夹墙里仅容一人蜷身,却站着一个孩子。
十二三岁的年纪,满身血污,衣襟破了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半幅衣裳,右手手臂无力垂下,看来伤势已经极重。他不哭,也不躲,就那样直直站在夹墙正中,睁着一双眼望着外头。
江宿月的脚步一顿。
她看得出蹊跷。真会躲藏的孩子,早该缩在角落蜷成一团,哪有这样挺直站着的,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他脚下那块砖微微凹陷,暗门框上又绷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昏光里泛着冷意,他站着的地方,恰是银丝以内唯一一块实地。
这是特意给人留的饵。有人寻着了他,偏不杀他。
这只是一个孩童,这帮畜生不仅让他目睹通家灭门,竟还用他做饵。
“宿月,先别过去。”崔行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那孩子脚下是机括,机关术我不甚了解。”
“这孩子等不了。”江宿月说。
那小孩像是听懂了,嘴唇翕动,没发出声,满脸血污之下是一双绝望又失神的眼瞳。
江宿月心弦紧绷。她想起很久以前,落霞岛上,也有过满地血光的一夜。
她挣脱崔行之扣在她臂上的手:“你替我看住门口。”
“宿月!”
果决无比,她已如疾风踏了出去。
崔行之一步上前,却不敢再动,生怕自己碰到其他机关。江宿月行到门框前,解下腰间折扇,探出去,挑断离孩子最近的一根银丝。墙里机簧沉闷地响了一声,头顶“蓬”地落下一片铁砂,她侧身去避,暗门后头又瞬时万箭齐发,瞬时见崔行之黑金长刀已经飞旋上前,挡开无数箭矢。江宿月她抱着孩子身形不够灵动,箭矢还是划过肩头,划破衣袖,带出一线血。
她顾不得疼,俯身一把捞起那孩子,旋身退出夹墙。身后翻板轰然落下,将整面夹墙封死。
江宿月抱着孩子跌坐在地,背抵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怀里的孩子轻得不像话,软软贴在她胸口,温热的血浸透她前襟。
“没事了。”她轻声说。
崔行之先看了一眼封死的暗门,又低头看她和怀里的孩子,见她肩头旧伤已经洇出血来,眉头拧得死紧,却没说什么,只撕下一截衣摆,替她重新勒紧伤处。
半晌,他才哑着声开口:“你方才若慢上半瞬……”
话没说完,他自己住了口。
“明明我去更合适,你便是连半分犹疑的机会也不曾给我。”崔行之苦笑,又后怕。
江宿月知道他在自责,更是在解释,放轻了声音:“兄长,你去或我去,都一样的。”
“我们谁也不会见死不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道:“他叫远儿?”
崔行之沉默片刻:“古家幼子,是叫朝远。”
那孩子已陷入昏迷,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江宿月手臂一僵,随即又慢慢收紧,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那孩子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衣襟上洇开的血,垂下的右臂:“他右手断了。”
崔行之脱下外衣,兜头裹住那孩子,又探了探他的脉:“走。先下山找大夫。”
可叹古家百年根基,几代风光荣耀,在今夜,只留下风中那股无法消散的血腥气。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把那股血腥气远远抛在身后,崔行之才在山道拐角微微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江宿月却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着白。
“古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一夜间……”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崔家在北原,看着比谁都风光,可谁能担保,没有一日……”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
江宿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兄长。”她轻声唤他。
崔行之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半分失意,只余下一贯的沉稳:“走吧,保住这孩子的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