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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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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御批下来的第二天。沈慎一早就到了旧宅,比往常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皮袋,袋口系着两道麻绳。他把皮袋放在桌案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是当年许家旧案归档时被抽走的第三份文书的副本。周书吏昨晚连夜誊抄了一份。他记不全全部,但记得开头和其中几段关键的措辞。”许晏辞把皮袋拆开抽出里面几页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字迹比沈慎的潦草一些,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他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案上,开口说了三个字:“够用了。”
宋余笙那天早上到旧宅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进门的时候沈慎和许晏辞已经坐在桌案两边把几份文书摊开在核对。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去在炉火边坐下来,把带来的茶壶放在炉台边沿。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安静地替他们添茶、翻页、递笔。沈慎核对完一份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宋小姐,你每天来?”
“每天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去年秋天。一开始是偶尔来。后来变成每天。”
沈慎点了点头。他把手里那份文书放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放下杯盏,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在中书省二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做到底的人不多。”他顿了一下,“你算一个。”
五月二十九。三司会审的第一次会议定在六月初一。沈慎代表中书省,刑部派了一位姓李的郎中,稽查司这边——许晏辞原本应该出席,但平阳王府那边递了一道折子,说他“与旧案有涉,应避嫌”。折子被御前驳回了。御批上加了四个字:“不必回避。”沈慎把这道御批抄了一份带来旧宅给许晏辞看。他把抄本放在桌案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批注都重。说明御前不想让平阳王府插手这件事。”
许晏辞把那张抄本看了一遍。他把纸页放下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平阳王府这次踢到了铁板。他们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孤儿,可以随便捏。”
沈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孤儿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宋余笙的方向偏了一下。许晏辞没有接话,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盏放在第三层的旧笙管拿下来擦了擦。管身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抹掉。沈慎看着她擦笙管的动作,问了一句:“这支笙管是谁的?”
“一个乐师的。他走之前留给我的。”
“还会回来拿吗?”
她拿着笙管在炉火边坐下来。“会。等他把该走的路走完。”
六月初一。三司会审第一天。宋余笙没有去旧宅。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本《宴散录》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六月初一。三司会审开始。”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风比五月更热了一些,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日光滤成了一片细碎的绿影。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案前坐下来。她翻开那卷谱子,把第三段又看了一遍。第三段的指法她已经记住了,但她没有吹。她在等许晏辞晚上来告诉她结果。
傍晚时分许晏辞来了。他站在宋府侧门外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马车旁边,肩头有一层薄灰,像是从某个尘埃很多的地方出来。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略沉一些:“今天审了周延。他否认了所有指控。”
“那沈慎怎么说?”
“沈慎把沈家旧案里被抽走的那份名单副本递了上去。周延的名字在上面。周延说那份名单是伪造的。刑部李郎中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既然说是伪造的,那为什么名单上的墨迹和你当年签发的文书上的墨迹是同一年份的墨?’周延答不上来。”他顿了一下,“今天没有定论。但周延被问住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他面前听着他把今天会审的细节说完。六月的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染成一层暖灰色的光。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明天呢?”
“明天审吴德胜。商号的账目已经调到了。沈慎今天下午看了一部分。他说账目上有几笔银子的流向和许宅抄没银两的时间对得上。”
六月初二。宋余笙去了旧宅。许晏辞不在——他去了三司会审的现场。她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炉火烧着,纸灯亮着,窗台上那盏小油灯也亮着。她坐在桌案旁边把那卷谱子摊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三个段落的指法她都记住了。她把笙管拿起来吹了一遍完整的曲子。从第一个音吹到最后一个音。最后一个音和第一个音是一样的。她把笙管放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坐在炉火边把手指在膝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笙管放回了第三层。她放好之后退后一步对着那面架子说了一句话:“我替你吹完了。第三段。一颗音都没有漏。”
午后许晏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正在被压住的、快要浮上来的东西。他在桌案后面坐下来,喝了一杯冷茶,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吴德胜今天在堂上认了。他说当年那三千两银子是平阳王府的人让他经手的。他收了五百两的好处费,剩下的两千五百两转进了平阳王府内库。他手里有当年的往来账册,今天交上去了。”
宋余笙坐在炉火对面把他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德胜认了。他手里有往来账册。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周延呢?”
“周延今天下午被叫去对质。吴德胜的账册上有他的签字——当年那笔银子转进商号的时候,周延是稽查司经手人之一。他在账册上签了名。”他把茶杯放在桌案上,“周延今天没有再否认。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奉命行事’。”
六月初三。会审第二天。沈慎午后来了旧宅。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会审的简报,放在桌案上让许晏辞过目。简报上写着:周延承认奉命行事,但拒绝说出“奉命”的对象。吴德胜的账册已经归档。刑部李郎中建议将平阳王府涉案人员列入传唤名单。沈慎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平阳王本人不可能被传唤。但传唤他府上的长史和管事是可行的。”
许晏辞看完简报之后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同意传唤。但传唤之前先把所有证据再核一遍。平阳王府的人一定会找各种方式反驳。”
沈慎把简报收好放回袖中。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宋余笙一眼。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宋小姐,你明天来旧宅的时候带一壶新茶。后天可能要用。”
她站在正厅里点了点头。沈慎推门走了。
六月初四。宋余笙带了一壶新茶去旧宅。许晏辞那天没有去会审——会审暂停一天,让各方整理证据。他和沈慎在旧宅里把所有的材料又核了一遍。宋余笙替他们泡茶、翻页、递笔。她在桌案旁边站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发黄的纸页和新的抄本一份一份地递过去又收回来。傍晚的时候沈慎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放在桌案中央。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四份核心证据,加上吴德胜的账册和周延的签字。平阳王府这次跑不了了。”
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翻到最后。他看完之后放下材料,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传唤平阳王府长史。如果他承认当年平阳王授意构陷许家,这个案子就可以结案了。”
六月初五。会审第三天。宋余笙一早就去了旧宅。她没有进正厅,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六月的日光从屋檐上方斜照下来落在她肩上,暖而沉。她手里握着那根旧笙管——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从架子上拿下来的。她把笙管放在膝上,手指按在指孔上,但没有吹。她坐在台阶上等。等到将近午时的时候,许晏辞回来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门廊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侧过头看着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平阳王府长史今天在堂上认了。他说当年构陷许家的文书是平阳王亲自授意制作的。他手里有平阳王签发的密令抄本,今天交上去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平阳王呢?”
“平阳王本人不会被传唤。但三司的结案文书会写明他的涉案事实。御前会做最后的裁决。”他顿了一下,“林彻是皇族。御前可能不会直接定他的罪,但结案文书一旦写明,他在这座城里的位置就坐不住了。”
她坐在他旁边把那根笙管从膝上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是稳的:“那结案文书什么时候写?”
“沈慎今天下午开始起草。三天之内能写完。写完递到御前,御批下来之后——结案。”
六月初六。沈慎在旧宅写结案文书的第一天。宋余笙在旁边替他磨墨。他写字的时候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称量重量。他写了几行之后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宋小姐,你磨墨的手比昨天稳了。”
“因为今天要写的是结案文书。”
沈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宋余笙站在桌案旁边替他把写好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拿到旁边晾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打断他。
午后许晏辞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封信。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桌案旁边把信递给沈慎。沈慎接过去看完之后放在桌案上。宋余笙站在旁边看见那封信上写着——林大人从湖州寄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结案文书起草时,请附上我的名字。”
沈慎把那封信放在结案文书的草稿旁边。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林大人虽然走了,但他一直在看着这件事。”
六月初七。结案文书第二天。宋余笙在旧宅待了一整天。沈慎写完了大半,剩下最后一段还没有落笔。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翻着已经写好的部分。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把那根笙管拿在手里慢慢转着。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爆响。过了好一会儿,沈慎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拿起笔,把最后一段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写完了。明天递。”
六月初八。结案文书递到御前。宋余笙那天没有去旧宅。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本《宴散录》翻到最后一页。她在原主留下的那句“宴会终会散席”下面写了一段话。她写的是:
“六月初八。结案文书递到御前。平阳王构陷许家的证据全部呈上。沈慎写了三天,林大人从湖州附了名字。周书吏誊抄了被抽走的第三份文书。吴德胜交了账册。周延签了字。谢长卿带回了旧账册。张阿福说了‘我不认识姓谢的’。翠娘在碗底压了油纸。苏晚禾说了‘站直’。陆砚珩在往回走。”
“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到今天,结案文书递上去了。”
“我今天没有去旧宅。我在等。等他回来告诉我结果。”
傍晚时分许晏辞来了。他站在宋府侧门外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马车旁边,六月的暮色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灰色的光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递了。收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六月的晚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那我们等御批。这是最后一次等了。”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说了一句话:“最后一次。”
她弯腰上了车。他跟在她后面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六月的街巷从帘缝中流过,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她靠着车壁坐着,隔着车厢里那一小段距离看着他。她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开口说了一句话:“结案之后,旧宅的侧门门轴该修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还有门楣上第三盏灯。”
“第三盏灯?”
“你之前说如果有人常来就多挂一盏。现在结案文书递上去了,以后来旧宅的人可能会多。门楣上两盏灯不够。”
她靠着车壁在暮光中看着他。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就挂三盏。你挂灯,我替你把灯点亮。”
六月的马车在正在亮起灯来的长街上缓缓前行。车厢里两个人各自坐着,中间隔着的那一小段距离正在被窗外流过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