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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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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等待御批的第一天。旧宅门楣上的两盏灯笼昨夜被风吹得晃了一整宿,今早我去看的时候,素白灯还亮着,浅红梅灯的烛火却灭了。许晏辞搬了梯子来,站在门廊下重新点了那盏灯。他点火的时候没有说话,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他侧脸的轮廓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五月十八,宋余笙一早就去了旧宅。她推开虚掩的侧门时,正厅的炉火已经烧着了,但许晏辞不在。她走到门廊下才发现他站在梯子上,正在给那盏浅红梅灯换蜡烛。梯子是前几日修屋顶时留下的,靠在门框上,他站在最上面那一级,手臂伸出去够灯盏的位置,袖口滑到肘弯,露出腕骨上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绳。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他,没有出声。他把新蜡烛安好,用火石点了,看着火苗稳定之后才从梯子上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昨晚风大,吹灭了一盏。”
“另一盏没灭。”
“素白灯纸厚一些,抗风。”他把梯子挪到墙边靠好,然后和她一起走进正厅。桌案上放着两杯新泡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她坐下来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比前几日那批更清一些。她捧着茶盏在炉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今天等消息。你打算做什么?”
“整理卷宗。把之前散落的几份材料归档。递上去的那四份只是核心证据,还有一些旁支的备注需要重新核对。”他坐在桌案后面把一卷旧文书展开,手指压在纸页边缘上,“你要是没事,替我研墨。”
她站起来走到桌案旁边,把墨锭拿在手里开始研。墨锭在砚台上画圈,水渐渐变黑,墨香升起来。她研了一会儿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等御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手里的旧文书放下来。炉火在两个人之间烧着,五月的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桌案边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在想御批的结果出来之后,这座旧宅该怎么打理。正厅的屋顶去年换了新瓦,但侧门的门轴有些松了,要找人修。后院的月季芽长高了,今年秋天可能要换一根更高的竹棍。还有门楣上那两盏灯——如果以后常有人来,可能要多挂一盏。”
她研墨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把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全是旧宅的事——屋顶、门轴、月季芽、灯笼。他没有说“如果翻案成功之后我就能怎样”,也没有说“如果失败了我们该怎么办”。他在说“以后”。他在说那些“以后”里的事。她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那侧门的门轴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涩了。你找人修的时候我帮你看着。”
他坐在桌案后面看着她研墨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上移过去又移回来。宋余笙研完墨之后在炉火边坐下来翻那本《宴散录》。许晏辞在桌案后面核对旧文书,偶尔停下来在边角上做标记。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中间隔着炉火和一小段安静的距离。正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
大约未时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许晏辞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稽查司的一个年轻文书,手里拿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他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司里刚收到的急信。周书吏今早被人叫去问话了。”
许晏辞接过信封拆开。宋余笙站在桌案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读信的时候下颌线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案上,对门口的年轻文书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回去。”文书走了之后他关上门回到桌案边坐下来。她在他对面坐下,等他把信里的内容说出来。
“周书吏今早被人叫去问话。问的是他前几天跟沈慎见过面的事。问话的人是中书省一个姓吴的主簿——不是平阳王府的人,但跟平阳王府有往来。”他把信纸推过来给她看,“周书吏没有提证据的事。他说沈慎找他核实一份旧档的归档流程。对方问了一个时辰,放他走了。”
宋余笙把信纸看了一遍。一个时辰。他们问了周书吏一个时辰。周书吏没有提证据。她说:“那周书吏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他在中书省待了二十年,知道怎么说能让对方觉得问完了。”他把信收进卷宗里,然后靠在椅背上,五月的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他肩头,“这件事说明御批出来之前,平阳王府那边已经在动了。他们在找最近和沈慎有过接触的人。”
“那他们查到沈慎了吗?”
“沈慎的折子是公开递的。他们知道沈慎在做什么。他们现在在找的是沈慎手里有什么。”他顿了一下,“沈慎很稳。他没有把四份证据放在自己家里。他放在了我们这里。”
她坐在炉火边把这句话放进了心里。四份证据在这间旧宅里,在架子后面的暗格里。如果有人来搜——她开口问了一句:“如果他们来搜旧宅呢?”
“搜查需要中书省的批文和稽查司的配合。现在中书省里沈慎那边的人还在位,不会轻易批。但如果御批的结果对平阳王府不利,他们可能会走别的路。”他看着她,“所以在御批下来之前,你最好不要每天来。”
她坐在原处看着他。炉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烧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平的:“你让我不要来。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们可能从任何方向来的人。”
“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层微凉的涩,“我来了这里之后才慢慢习惯有一间屋子可以推门进来。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不习惯。”
他坐在桌案对面看着她端着茶盏的手。她手指捏着杯壁的位置比平时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就来。但如果巷口的人多了、敲门的人换了、我在屋子里却不开门——你就直接走。”
她放下茶盏。“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你是在里面还是不在?”
“我在窗台上放一盏灯。灯亮着就是我在。灯不亮就是我不在。不在的时候你直接走。”
她坐在炉火边把这句话收下了。窗台上的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盏灯我会每天看。如果它灭了,我会去找你。”
五月十九。宋余笙到旧宅的时候巷口多了两个人。不是之前那两个穿短褐的——是换了两个更年轻的,站在巷口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但站的位置和之前那两个人一模一样。她没有多看,走过巷口拐进短巷。旧宅的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正厅的炉火烧着,窗台上放着一盏小油灯,灯亮着。许晏辞坐在桌案后面翻卷宗,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带过来的一包点心放在桌案上。“巷口换了人。”
“我知道。今天早上换的。年纪轻的比年纪大的更不会藏。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太明显了,像两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她拆开点心包,推了一块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周书吏又被人找了一次。这次是私下见的——不在官署,在茶楼。他今天早上托人给沈慎带了一句话:‘对方问得很细,但我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了。”
“对。周书吏在中书省二十年,见过太多‘记得太多’的人的下场。他把该记的记在心里,把该忘的忘在脸上。”
她坐在炉火边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咬着。点心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和茶的微涩混在一起。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沈慎那边呢?”
“沈慎今天在整理一份补充说明。把周书吏之前凭记忆写的那份说明再细化一遍。他说御批下来之前要把所有能补的细节都补上。”
五月二十。午后。旧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宋余笙当时正在架子前面整理那截干桂枝的位置——她把它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给即将回来的月季芽留出更宽的空隙。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这次是三下,不急不缓。许晏辞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他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稳而客气:“沈大人让我来的。送一份补充文书。”
许晏辞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面容干净,手里拿着一只封了口的信封。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大人说,这是今天刚整理完的。让许大人过目。看完之后烧掉,不用留。”
许晏辞接过信封,点了点头。那人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许晏辞关上门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几页薄纸。宋余笙站在桌案旁边等他看完。他读了两页之后把纸页放在桌案上,开口说了一句话:“沈慎补了三条细节。第一条是关于那份被抽走的名单——他说他记得名单上除了平阳王之外还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当时刑部的一个侍郎,另一个是稽查司的一个副使。第二个名字——”他顿了一下,“——是现在的稽查司副使周延。”
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把那个名字放在心里。周延。稽查司副使。现在是稽查司内部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反对许晏辞调阅卷宗的人。她开口问了一句:“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关于那笔银子的去向。沈慎查到当年那三千两银子进入平阳王府内库之后,又被转了一道手——转进了一个商号。那个商号现在还在运营。老板姓吴。”
她把这几个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下。三千两银子从平阳王府内库转进商号,老板姓吴。和中书省那个问周书吏话的主簿同姓——吴。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吴主簿和这个吴老板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许晏辞看了她一眼。他把那几页薄纸收拢放在桌案上。“沈慎也想到了。他今天下午会去查那个商号的底。如果查到了什么,明天会让人送过来。”他走到炉火边,把那几页薄纸递给她,“你看完之后烧掉。”
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是沈慎的,端正而细密。三条补充细节写得清清楚楚。她把内容看完之后走到炉火边,把那几页纸放进炉膛里。纸页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她看着那些灰烬落进炭堆里,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些灰明天就不在了。但写在上面的东西,我记住了。”
五月二十二。沈慎查到了东西。那天午后他没有亲自来旧宅,而是托人送了一只封了口的竹筒。竹筒里是一张细长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商号老板吴德胜,是吴主簿的远房堂兄。商号在永昌二十年从平阳王府内库接收过一笔银子,数目和许宅抄没银两的三千两吻合。这笔银子在商号账上记为‘借入’,但从未归还。吴德胜现在还在经营那家商号,主营南北货。”
许晏辞看完之后把纸条递给宋余笙。她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吴主簿在问周书吏的话,吴德胜收了平阳王府的银子。两个姓吴的是亲戚。这条线从平阳王府一路通到中书省内部。”
“对。平阳王府当年构陷许家拿到的银子,经过吴德胜的商号洗了一道,最后有一部分流回了中书省内部养着他们的眼线。吴主簿就是其中一个。”他坐在桌案后面把那张纸条收进卷宗里,“这条线加上之前那四份证据,够定第一层的罪了。但第二层——洗银子的环节——还需要更多的账目往来记录。”
她坐在炉火边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周书吏被问话、到沈慎补细节、到吴德胜商号的发现——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我们现在等的是什么?”
“御批。御批下来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取商号的往来账目。如果御批是‘准予复查’,那第二步就能动。如果御批是‘暂缓’或者‘驳回’,我们就只有那四份证据,动不了吴德胜那条线。”
五月二十四。御批还没有下来。宋余笙在旧宅待了一整天。那天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新的来客,没有新的补充证据。她和许晏辞各自坐在正厅里做各自的事——他翻旧卷宗,她翻《宴散录》。午后的日光从窗纸上缓慢移过去,炉火持续地烧着。大约申时的时候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稳定而安静。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他坐在桌案后面,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看着她。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在想一件事。御批下来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这座旧宅都会和以前不一样。如果准了,会有更多的人来。如果不准,也可能有人来查。不管是哪一种——这间屋子都会变。”
他放下卷宗看着她。五月的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桌案边缘照出一层暖灰色的光。“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它变之前,我想再做一件事。”她走到架子前面,从第三层把那根旧笙管拿下来。她握着笙管在炉火边坐下来,手指在指孔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根笙管在这里放了半年了。从冬天放到春天,从春天放到夏天。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听过顾笙吹笙吗?”
他坐在桌案后面看着她手里的笙管。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听过一次。去年在乐坊,你不在的那天。我路过时他在厅堂里吹了一首曲子。没有吹完,只吹了一半。”
“那你想听它吹完吗?”
他看着她。炉火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跳动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会吹?”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她把笙管放在膝上,手指在指孔上慢慢移动着,像是在找位置,“顾笙走之前留下了那卷谱子。那首曲子的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指法,我在谱子上看过。第三段我一直没有打开过。因为他说第三段是留给能吹完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旧笙管和一炉火。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学的时候我坐在这里听。”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笙管。管身表面的光泽在炉火中泛着温润的暗色。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那你要坐得久一些。我学东西很慢。”
他没有接话。但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从一炉火的距离变成了一炉火加一根笙管的距离。五月的暮色从窗纸外面完全沉下去了,正厅里只剩炉火和纸灯的光。宋余笙把笙管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管口处有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浅痕——那是顾笙吹了多年的痕迹。她把笙管放下来,放在膝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御批下来之前,我每天都来学。你每天坐在这里听。”
五月二十五。宋余笙在旧宅待了一整天。她把那卷谱子从妆匣里取出来带到了旧宅。谱子摊在桌案上,她对照着笙管上的指孔一个一个地找位置。许晏辞坐在旁边,偶尔帮她按住笙管的一头,好让她腾出手来调整指法。她吹不出完整的音,只能吹出断断续续的气声。那些气声在正厅里飘着,混着炉火的细响和纸页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他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慢慢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她每一次吹出声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
五月二十六。宋余笙把那卷谱子翻到了第二段。第二段的指法比第一段复杂一些,她吹了半个下午才把第一个音吹稳。那个音在正厅里落定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茶,茶已经半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音是第二段的开头。顾笙第一次吹这首曲子的时候,第一个音也是这个。”
他坐在对面把茶杯放在桌案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那第三段呢?你什么时候翻?”
她低头看着那卷谱子。第三段的位置在谱子的最后几页,纸边被她翻过很多次但一直停在那个折角处。她开口说了一句话:“等御批下来的时候。如果御批是好的,我就翻。如果御批不好——我就把它收回去,等下一个能吹它的人。”
五月二十七。御批下来的那天,宋余笙正在旧宅里学第二段的最后一个音。她坐在炉火边把笙管举到唇边,吹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两个音连在一起,不高不低。那个句子在正厅里落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许晏辞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稽查司的年轻文书,手里拿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他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司里刚收到的。御批下来了。”
许晏辞接过信封拆开。他站在门廊下把信纸看了一遍。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没有动。她手里还握着那根笙管,指孔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她看着他在门廊下读信时的侧影——五月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衣料边缘照出一层暖白色的轮廓。他把信纸折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她开口问了一句:“准了?”
他站在门廊下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准了。御批准予复查。着中书省、刑部、稽查司三司会审。”
她坐在炉火边把笙管放在膝上。她低头看着那卷摊在桌案上的谱子——第二段已经翻过了,第三段还在折角后面没有打开。她伸手把谱子翻到了第三段。纸页展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脆响。第三段的第一个音——就是顾笙说过的那颗“开头和结尾同一个音”。她把笙管重新举到唇边,手指按在第三段第一个音的指孔上,吹了出来。那个音在正厅里落定的时候,和第一段开头的音是一模一样的。她放下笙管,坐在炉火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第三段我吹完了。你可以开始想那个商号的账目怎么调了。”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她。五月的风吹过来,把门楣上那两盏灯笼吹得轻轻晃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好。明天开始查吴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