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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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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御批下来了。沈慎亲自来旧宅送的文书。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喝茶,而是站在正厅中央把那卷盖了朱印的文书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把文书合上放在桌案上,说了一句话:“结案了。”
六月十一,天刚亮宋余笙就醒了。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鸟在叫,六月的清晨亮得很早,天光从纱帐外面渗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淡而均匀的灰白色。她坐起来披了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翻动着,叶背被日光照出浅绿色的光泽。她站在窗前吸了一口六月的空气——热而潮,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熟透的气息。她转身去洗漱更衣,换了一件素净的夏衫。出门之前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拉开妆匣看了看里面那些东西——干桂花、红绸、莲子、五彩线截段、杏核、竹片、谱子。她把妆匣合上,站起来出了门。
她到旧宅的时候沈慎已经在了。他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她推开虚掩的侧门走进去,正厅里沈慎和许晏辞坐在桌案两边,桌案上摊着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沈慎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来得正好。我正要念。”
她走到炉火边坐下来。炉火今天烧得比平时旺一些,像是有人特意多添了柴。纸灯也亮着,窗台上那盏小油灯也亮着。三盏灯的光在正厅里叠在一起,把四壁的旧砖照得暖融融的。沈慎站在桌案后面把那份文书展开,双手捧着纸页边缘,从头开始念:
“永昌二十六年六月,中书省、刑部、稽查司三司会审许氏旧案,查明永昌十九年许氏谋逆一案系构陷所致。原案所据物证,经复核有三份被替换,一份被抽走。涉案人员包括平阳王林彻、原刑部侍郎赵元朗、稽查司副使周延、中书省主簿吴文远等。平阳王林彻授意制作伪证、构陷忠良、侵占抄没银两,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平阳王爵位,削其封地,交宗人府议处。其余涉案人员,按律论罪。许氏一族,追复封号,赐还旧宅,优恤后人。”
沈慎念完之后把文书合上放在桌案中央。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在炭膛里烧着,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革去平阳王爵位、削其封地、交宗人府议处。她开口问了一句:“宗人府议处——会怎么议?”
沈慎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文书推到许晏辞面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宗人府议处皇族,通常不会太重。林彻是永昌帝的弟弟,不会赐死。但爵位革了、封地削了,他在京城就待不住了。大概率是流放边地,或者圈禁在宗人府。”他顿了一下,“但至少——他再也不能坐在朝堂上插手任何事了。”
许晏辞坐在桌案后面把那卷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把文书合上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二十六年。从永昌十九年到今天,整整二十六年。我等了二十六年才等到这份文书。”
沈慎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如果能看到这份文书,会为你骄傲。”
许晏辞没有接话。他把文书收起来放在桌案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摆着的东西——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她的墨盒。他伸手把那枚松果拿起来转了转,然后放回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今天把三盏灯都挂上吧。”
宋余笙站起来走到门廊下。她把门楣上那两盏灯笼检查了一遍——素白灯和浅红梅灯都亮着。她从正厅的角落里搬出那盏多出来的绢纱灯笼,是之前她买的备用的。她搬来梯子靠在门框上,把第三盏灯挂在了两盏中间的位置。三盏灯并排亮着的时候,门廊下被照出了一片比以往更宽的光域。她站在梯子上看着那三盏灯,然后把梯子搬回墙边。她做完这些之后回到正厅,在炉火边坐下来。
沈慎站起来准备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清晰的:“我明天回中书省递复职的折子。这件事了了,我该做回我自己的事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宋余笙说,“宋小姐,你上次说侧门的门轴涩了。今天可以找人修了。”
她坐在炉火边点了点头。沈慎推门走了。
六月十二。侧门的门轴被修好了。许晏辞找了城西一个老木匠来,把门轴卸下来重新换了一根硬木轴心,又打了桐油。门开合的时候不再发涩,推起来轻而稳。宋余笙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试了几遍,老木匠收拾工具走了之后她推门进去又推门出来,反复了两三次。她站在门廊下说了一句话:“这扇门现在推起来比之前舒服多了。”
许晏辞站在她旁边也推了一下门。“比以前好开。”
“以后有人来的时候,推门就会轻松一些。”
六月十三。苏晚禾来了旧宅。她进门的时候看见门楣上三盏灯并排亮着,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三盏了。”
“沈慎说以后来的人可能会多。多挂一盏。”
苏晚禾走进正厅在炉火边坐下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收到了陆砚珩的信。他还在南线。他说仗快打完了,但还要再等一阵子。”她顿了一下,“信上写‘南线的雨多,路不好走。但走完了就回来了。’”
宋余笙坐在她对面把“走完了就回来了”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写了‘回来’,没有写‘回去’。”
“对。他写的是‘回来’。”苏晚禾把茶盏放在膝上,六月的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她肩头。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我等他。”
六月十五。谢长卿来了旧宅。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了一包新茶和两包点心。他把竹篮放在桌案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铺面。打算做点笔墨生意。不走了。”
宋余笙坐在炉火边看着他。他比之前几个月胖回来了一些,颧骨没有之前那么突出了,眼睛还是亮的。她开口问了一句话:“那林府那边——”
“林大人在湖州。林疏月也在湖州。我打算等铺子稳下来之后,找机会去一趟湖州。”他把点心包拆开推了一块到她面前,“不急。之前等了那么久,现在不差再等一阵子。”
她接过那块点心咬了一口。点心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去湖州的时候带一封信。我替你写。”
六月十七。宋余笙坐在旧宅的桌案旁边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林疏月的。她写得很慢,字迹比平时工整一些。她写的是:“疏月,谢长卿在京城开了铺子。他打算秋天去湖州看你。你走之前留下的那方帕子他收着,上面的第五片花瓣还没有绣完。他说等你来的时候再绣。湖州的秋天比京城暖一些,你来的时候多带一件薄衫。”她把信写完之后折好交给谢长卿。谢长卿接过去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六月二十。三伏天到了。旧宅正厅里比前几个月热了一些,炉火虽然还烧着但添的柴比冬天少了很多。宋余笙把窗纸卷起来一截,让风能穿过正厅。她坐在窗台边的那把椅子上翻那本《宴散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那页上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槐树嫩叶,是许晏辞之前夹进去的那片。叶子背面用针尖刻的那行字还清晰着:“三月初十。树底下有人放了新的梧桐叶。我换了槐树叶。新的比旧的轻。”她把那片叶子重新夹好,合上书。
许晏辞坐在桌案后面翻一份新到的公文。他翻了两页之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平阳王林彻的流放旨意下来了。西北边地。一个月后启程。”
宋余笙坐在窗台边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一个月后启程。平阳王要离开京城了。她开口问了一句话:“他走了之后,平阳王府的人会散吗?”
“会散大半。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留在京城,但翻不起浪了。”他把公文合上放在桌案上,“这件事总算走完了。”
六月二十二。宋余笙午后去了城东的老槐树。她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那块青石上放着一片新鲜的槐树嫩叶,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小字条。她把字条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树有人看。叶子有人换。今天最后一次了。”她把字条收进袖口,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六月的槐树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日光滤成了一片细碎的绿影。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根枝条,叶子在指尖下轻轻翻动了一下。她开口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这段时间替我们看着。”
她转身走了。走回旧宅的路上经过城东那家馄饨摊。张阿福正站在摊子后面捞馄饨,翠娘在旁边包新的。张阿福看见她走过来,先开口说了一句话:“宋小姐,今天多给你一颗馄饨。”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天气好。”
她站在摊子前面接过那碗馄饨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汤鲜,皮薄馅大。她吃完之后在碗底放了两文钱——多放了一文。张阿福看了一眼那两文钱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翠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口说了一句话:“宋小姐,以后常来。”
她站在馄饨摊前面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
六月二十五。旧宅后院那株月季芽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茎秆比春天的时候粗了一圈,叶片密而深绿,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成形的花苞。许晏辞站在月季芽旁边看了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快了。再过一阵子就能开了。”
宋余笙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花苞。花苞是浅粉色的,裹得紧紧的,顶端露出一小点更深的花瓣颜色。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开了之后我们把它移到架子上去。第六枚竹片我准备刻了。”
“刻什么?”
“还没想好。等它开了再说。”
六月二十八。宋余笙在旧宅正厅里把那卷《宴散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本书从她穿越第一天翻到现在,已经被写满了批注。从最初的“散场”两个字,到后来的“春日听雨”“夏日宴散”“旧宅新火”“故人长在”,再到最后的结案文书、三盏灯、月季芽。她把书合上放在桌案上。她开口对着那本书说了一句话:“你记了我们一整年。”
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翻着公文。他听见她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本书里写了什么?”
“写了所有事情。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他放下公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把那本《宴散录》拿起来翻了两页,看到她在空白处写的那些批注——密密麻麻的,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他把书合上放回桌案。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这本书以后留给旧宅。放在架子上。和那些松果、干果壳、旧笙管放在一起。”
她坐在炉火边看着他。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以后来旧宅的人会看到它。”
“会看到。他们翻开就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六月三十。六月的最后一天。宋余笙在旧宅待到天快黑才走。她走之前把三盏灯笼的灯油都添满了,把炉膛里最后两根柴放进去,把窗台上那盏小油灯的捻子剪齐了。她做完这些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三盏灯。三盏灯并排亮着,光从纸面透出来在门廊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她。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就是七月了。去年七月初八沈清辞出嫁。今年七月,旧宅的月季芽快要开了。”
他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她说:“今年七月,这座旧宅的灯亮着。”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三盏灯。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盏灯还在亮着,把巷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回宋府的路上,六月的晚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她手里捏着那片从老槐树底下带回来的最后一片嫩叶。叶子已经干了一些,但颜色还在。她把叶子收进袖口,和那些干桂花、红绸、莲子放在一起。她走回宋府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来。她把那片嫩叶放在桌面上,然后翻开《宴散录》最后一页。她在原主留下的那句“宴会终会散席”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她写的是:“但灯还亮着。树还在。人还在这座城里。宴会散了,但人都还在。”
她合上书,把书收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的第一缕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六月底残余的温热和即将到来的盛夏气息。她对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深的夜色说了一句话:“七月了。”
七月来了。旧宅的三盏灯亮着。门轴修好了。月季芽的花苞快开了。谢长卿在城东开了铺子。苏晚禾在等南线的信。林疏月在湖州种梅树。沈慎回中书省复职了。翠娘的馄饨摊还在。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缓慢地移动着。而她在中间,替所有不在的人守着这间屋子、这三盏灯、和这一整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