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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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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沈慎的折子在中书省过了第一道审。消息传到旧宅的时候,炉火正烧着,我和许晏辞对坐在桌案两边,他翻卷宗,我替他研墨。他把那封刚到的信看完,放在桌案上推过来,说了三个字:“过了。”
五月初三的午后,旧宅正厅里比往常亮堂一些。窗户上的新纸被换过了,透进来的日光比前些日子更匀净。宋余笙坐在桌案旁边替他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水渐渐变黑,墨香从砚台里升起来,混着炉火的温度和纸页的旧气。许晏辞坐在对面拆一封刚从稽查司送来的急信。他拆信的时候手指很快,但在展开信纸之后放慢了速度——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内容他读得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称过一遍。他把信纸看完了,放在桌案上推过来。推过来的时候没有用手掌压平,信纸边角还翘着,像是刚从一封被拆开的信里出来。他说了三个字:“过了。”
宋余笙放下墨锭,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然后拿起那封信。沈慎的折子在中书省过了第一道审——五位中书舍人中三位票拟了“准予复查”。这意味着独立复查的流程可以正式启动。“三位。”她把信放下来,“够了吗?”
“够启动。不够定案。但至少有人敢签这个字了。”他把信收起来放进卷宗里,“下一步是调取旧案原始卷宗。这部分沈慎一个人做不了,需要中书省派一个书吏配合。那个书吏的人选很重要——不能是平阳王府那边的人。”
她坐在桌案旁边看着他。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的清淡气味。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觉得他们会派谁?”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是稽查司的人——那些人敲门有固定的节奏,三短一长。这个敲门声很轻,像是用指节敲了两下木门板,然后停住了。许晏辞站起来走到侧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他站在门后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找宋小姐。苏府让我来的。”
宋余笙站起来走到门边。她听出那个声音了——是苏府的茶房小厮,平日常替苏晚禾送东西。她隔着门问了一句:“晚禾让你带什么?”
“带句话。”门外的小厮说,“小姐说——今天午后有人去了苏府,问了她半个时辰的话。问完之后她说‘你去旧宅那边告诉宋小姐,让她心里有数’。”
宋余笙站在门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晚禾被问话了,半个时辰。问完之后她第一时间派人来传话——传的不是“救我”也不是“怎么办”,是“心里有数”。她回头看了许晏辞一眼。他站在她旁边,神色没有变,但下颌那道线比方才紧了一些。她对着门外说:“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晚禾,我收到了。”
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关上门回到桌案边坐下来。炉火还在烧着,纸灯也还亮着,但正厅里的空气和方才不一样了——不是变冷了,是变“薄”了,好像有一层什么东西被从空气里抽走了。她开口:“苏晚禾被问话了。半个时辰。她被问的时候大概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把不能说的都咽下去了。”
许晏辞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桌案上那卷卷宗合上,指尖在封皮边缘按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平阳王府在收紧。先问馄饨摊,再问苏府。下一个可能是宋府,也可能是这里。”
“那沈慎那边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想法。让苏晚禾的父亲来做这个书吏的担保人。”
宋余笙看着他。“苏府已经被问话了。你确定?”
“正因为被问话了,才更合适。”他靠在椅背上,五月的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他肩头,“苏侍郎在朝中位置不高但资历很老。他不属于任何一派,所以平阳王府不会特别盯着他。而且他被问过话之后,如果由他来担保这个书吏的人选——说明苏府没有因为被问话就缩回去。”
她坐在桌案旁边想了一会儿。这个逻辑是通的。但通归通,她的手指还是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她开口:“那你去跟苏侍郎说还是我去?”
“我去。他是朝中人,我去更合适。”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五月初四。许晏辞一早去了苏府。宋余笙没有跟着去,留在旧宅里把架子上那些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她把松果的位置转了转,让它们被光照到的那一面均匀一些。把旧笙管的管口擦了擦,干布抹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把那截干桂枝旁边的空隙量了量,准备等月季芽长大之后把第六枚竹片放进去。她把架子整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第三层那些物件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像一支已经站好了队的小小军队。
午后许晏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神色比走的时候松了一些,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才开口:“苏侍郎答应了。他说‘我被问话不代表我怕了。你要我担什么,写个折子来,我签。’”
“他提条件了吗?”
“提了一个。”许晏辞把茶杯放在桌案上,“他说担保可以,但要保证那个书吏的人选清白。他不想担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宋余笙坐在对面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苏侍郎在被人问话之后还愿意签担保,但他签得清醒——他要知道自己担保的是谁。她开口:“那你有人选了吗?”
“有一个。沈慎推荐的——中书省一个老书吏,做了二十年文案。当年经手过许家旧案归档流程,但职位太低,没有资格参与决策。他记得当年归档时哪些卷宗被抽走了。”
她坐在炉火边,把“记得”这个词放在心里。记得。一个做了二十年文案的老书吏,当年经手过归档流程,被抽走的卷宗他记得。他一直没有说,因为他职位太低。但现在沈慎推荐了他,苏侍郎愿意担保他。这条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去跟那个人谈。我替你看着这间屋子。”
五月初五。端午。宋余笙那天早上出门之前在自己院子里挂了两根艾草——和去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绑法。秋兰在旁边看着她挂,说了一句:“小姐去年挂艾草的时候手还抖,今年稳多了。”宋余笙站在凳子上把第二根艾草系好,下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接话。去年她挂艾草的时候是穿越之后的第一个端午,那时候她还在适应怎么用草绳打结。今年她已经在旧宅门楣上挂过灯笼、在架子上摆过松果、在桌案上研过墨。她把“稳”这个字收下了。
她到旧宅的时候许晏辞不在。桌案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去中书省见老书吏。午后回来。炉子你先烧。”她把字条收好,往炉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从炭缝里升起来,她坐在炉火边把昨天剩下的半壶茶热了,喝了一盏。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根旧笙管拿下来看了看。管口已经被她擦干净了,指孔处的凹陷还留着。她把笙管放回去,手指在那截干桂枝上停了一拍。桂枝上系着的红绳已经褪色了,但绳结还完整。
午后许晏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头没有沾灰,但袖口有一小片被磨过的痕迹,像是靠在什么粗粝的墙面上站了很久。他在炉火边坐下来,先喝了一杯茶,然后开口:“见了。那个人姓周。在中书省做了二十年书吏。他记得当年许家旧案归档时被抽走的是哪几份——一共三份。第一份是沈慎当年写的那份建议发回重审的意见。第二份是一份旧档抄本,上面记着永昌十九年秋天一笔银子的去向。第三份——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写了当年参与构陷许家的几个人的名字。”
宋余笙坐在他对面。她把那三份被抽走的东西在心里排了一下。第一份是沈慎的建议。第二份是银子的去向。第三份是名单。三份东西分别被不同的人保管——沈慎自己留了副本,谢长卿在原籍翻到了账册,而那张名单——她开口问了一句:“那张名单在谁手里?”
“周书吏说,当年名单被抽走之后,他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他不记得全部内容,但他记得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许晏辞顿了一下,然后说出那个名字,“林彻。平阳王。”
宋余笙坐在炉火边,把“林彻”这个名字放在心里那个正在被填满的格子里。平阳王。构陷许家的最上层那个人,是平阳王林彻。他当年为什么要构陷许家?因为许父弹劾过他侵占民田。那笔被抽走的账册上记的银子,大概就是从许家抄没之后流入平阳王府的那一笔。所有的线头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那第三份名单现在在哪里?”
“周书吏不知道。他说当年被抽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可能在平阳王府的私档里,可能在某个已经死了的人手里,也可能被销毁了。”
“那怎么办?”
他坐在桌案对面看着她,炉火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暖色。“沈慎的复查可以启动。第一份和第二份已经有人证和物证。第三份——那份名单——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但没有名单也可以定第一层的罪。构陷物证的罪名已经够了。”
五月初八。沈慎来了旧宅。他这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木匣,匣面上刻着一枝细瘦的兰草,线条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把木匣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几份发黄的文书。他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份说:“这是当年归档时被抽走的第一份——我的建议发回重审的意见。我自己留了副本。”然后他指着第二份,“这是周书吏凭记忆重新写的一份关于第二份被抽走文书的说明。他记不全全部内容,但他记得关键时间点和经手人。”他指着第三份,“这是我根据周书吏的回忆和林大人从湖州寄来的附议信整理出来的一份补充材料。”
宋余笙坐在旁边看着桌面上那三份文书。纸页有旧有新,旧的泛黄发脆,新的是刚写不久,墨迹还带着一点未完全干透的光泽。她把三份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缺的那一份名单,我们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补?”
沈慎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你想说那本旧账册?”
“对。谢长卿在原籍翻到的那本。他快回来了。”
沈慎点了一下头。他把三份文书收回木匣里,然后把木匣推到许晏辞面前。“那份账册到了之后,把它和这三份放在一起。四份齐了,就可以递到御前。”他站起来的时候在桌案旁边停了一步,看着炉火说了一句话,“我在中书省二十多年,见过很多案子被压下去就再也翻不了。这一次——我想看见它翻过来。”
五月初十。谢长卿的信到了。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城外的驿站,明天进城。他写了一句:“那本旧账册我带在身上。放在贴身处。你放心。”宋余笙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第三层上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她的墨盒——都在。她把架子后面的旧书推了推,让它们更齐整一些,把暗格遮得更严实。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那面架子说了一句话:“你这里快要多一本账册了。”
五月十一。谢长卿午后到了旧宅。他比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进门的时候先把肩上的一只旧布包放在桌案上,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另一只更小的布袋。布袋口系着两圈细绳,他解了好几道才把它打开。里面是一本旧账册,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纸页边缘卷曲发脆。他把账册放在桌案上,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永昌十九年九月十七日,由稽查司拨付许宅抄没银两三千两,转平阳王府内库。经手人签的是‘林’字。”
许晏辞站在桌案旁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宋余笙站在旁边也看了一遍。账册上的字迹和沈慎带来的文书上的字迹是不同的墨色和笔迹,但时间点和数目都对得上。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加上沈慎那三份,四份齐了。”
谢长卿把账册合上放在桌案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城东。馄饨摊的张阿福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回来了就好。那帮人前几天来问过你。我说我不认识姓谢的。’”
宋余笙看着他把账册放好,把那句“我不认识姓谢的”收进了心里。她知道张阿福说“不认识”的时候是冒着风险的。她开口:“翠娘和阿福那边,我替你去谢。”
谢长卿摇了摇头。“不用谢。他们只是说了自己该说的话。”他顿了一下,“我今晚睡在城东客栈。明天我还来。有些细节我想跟你和许大人再对一遍。”
五月十二。四份文书齐了。沈慎午后来了旧宅,和许晏辞在桌案前把四份证据排了一遍。宋余笙替他们研墨、添茶、翻页。谢长卿坐在旁边核对账册的细节。四个人坐在正厅里把那些发黄的纸页看了一遍又一遍。沈慎最后把四份证据拢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边缘,然后抬头看着许晏辞:“明天我把它们封存。封存之后,递到御前。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他看了那四份证据一眼,然后开口:“没有回头路。就不回头。”
五月十三。沈慎把四份证据封存在一只铁皮匣子里,匣面贴了中书省的封条,签了名,按了印。他把铁皮匣子交给许晏辞,说:“你保管。后天递到御前。我跟你一起去。”许晏辞接过铁皮匣子,把它放进了架子后面的暗格里。他放好之后把旧书推回原位,退后一步看了看那面架子。架子上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墨盒各自安静地待着。暗格里那只铁皮匣子被旧书挡住,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宋余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这座旧宅从去年那个空置的旧宅开始,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一座藏着历史的屋子。架子上放着的是季节的碎片,架子后面放着的是一桩旧案的全部证据。两种东西放在同一面架子的两侧,像是一个人的正面和背面。正面是生活,背面是真相。
五月十五。递证据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七。宋余笙在旧宅待到天快黑才走。她走之前把那盏纸灯的灯油添满了,把炉膛里最后两根柴放进去,看着火苗从炭缝里升起来。许晏辞站在门廊下送她。五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楣上那两盏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她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明天别来了。后天递完之后再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在门廊灯下的样子。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自己小心。后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站在门内看着她。五月的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廊地面上,一长一短。他说:“我会回来的。”
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两盏灯笼还亮着,光从纸面透出来,把巷子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回宋府的路上,把五月十七这个日期放在心里。后天。他把四份证据递到御前。她会在旧宅里等。等他回来。
五月十七。宋余笙没有出门。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那本《宴散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前几天写的那段长批注。她读了一遍自己写的那段话,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她写的是:“五月十七。今天他把四份证据递到御前。我在等。”
傍晚时分,许晏辞来了。他站在宋府侧门外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马车旁边,肩头没有沾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递了。收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五月的晚风从巷口穿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她开口问了一句:“收了之后呢?”
“等。等御批下来。十天之内会有结果。”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我们回去等。”她弯腰上了车。他跟在她后面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启动。五月的街巷从帘缝中流过,两侧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她靠着车壁坐着,隔着车厢里那一小段距离看着他。他在暮光中坐着,眼睛是亮的。她在那条正在亮起灯来的长街上,心里把五月十七这个日期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