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断线》死机鱼

8、第 8 章 下午三

　　下午三点半，大巴车准时发车返程。

　　一天的研学让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上车没几分钟，车厢里就安静下来，后排几个男生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打起了呼噜。前排几个女生戴着耳机看剧，偶尔小声聊两句。

　　谢迟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车窗玻璃，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他本来就瘦，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加上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体力显然已经透支了。

　　贺闻舟坐在他旁边，靠在外面那一侧，修长的腿伸出去，几乎占了走道一半的位置。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一直没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谢迟鸢的头忽然往旁边一歪，重重地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顺着车身晃动的幅度，慢慢往贺闻舟那侧歪了过去。

　　最后，他的额头抵在了贺闻舟的肩头。

　　贺闻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谢迟鸢的头发软软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很浅，像是累极了。他闭着眼，睫毛长得不像话，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贺闻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脱下来，搭在谢迟鸢肩上，把他的肩膀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脸上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这副画面，全落在了他们后排斜对面座位的苏晴眼里。

　　苏晴正靠着窗户，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手里捏着一本速写本，原本在画窗外的风景。但她放下笔的时候，刚好看到贺闻舟把外套盖在谢迟鸢身上那一幕。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低下头，把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快速地勾勒了几笔。

　　画的不是风景。

　　画的是一个很高的人，侧过头，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手里正把一件外套拉过去，盖在那个人身上。

　　她画得很轻，没有细描，只是用简单的线条抓住了那个瞬间的轮廓。画完最后一笔，她合上速写本，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和任何人说什么。旁边许璐正戴着耳机打盹，她也没叫她。

　　苏晴只是把速写本收好，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在休息。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一片很长很长的梧桐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厢里扫过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谢迟鸢睡得很沉，一直没醒。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一点属于贺闻舟的气息。他直起身，低头，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贺闻舟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也在睡觉。但谢迟鸢发现，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没有锁，亮着，上面是地图导航页面。

　　他好像一直都在看还剩多久到学校。

　　谢迟鸢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把那件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贺闻舟没睁眼，但喉结动了一下，回了一句：“醒了就自己穿好，别感冒了。”

　　“我没感冒。”

　　“你刚才打喷嚏了。”贺闻舟依然闭着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谢迟鸢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把外套还回去，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推远。

　　车窗外，梧桐树渐渐退去，城市的轮廓又开始变得清晰。谢迟鸢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好像有点烫。

　　而在他前面好几排的位置，陆停云正靠着座椅，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断线纸鸢的钥匙扣，被他一直攥在手心里。他低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只纸鸢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是他同桌陈浩，正用手机看剧，头都没回。

　　车子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回到学校门口。学生们陆陆续续下了车，各自散了。谢迟鸢把外套还给贺闻舟，贺闻舟接过来，随意搭在肩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谢迟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挂在钥匙上的纸鸢钥匙扣，好像不见了。

　　他低头翻了翻口袋，没有。又翻了翻书包，也没有。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后一次摸到它是什么时候，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谢迟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迟鸢回过头，看到陆停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枚钥匙扣。那只断线的纸鸢在他掌心里，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你掉的。”陆停云走过来，把钥匙扣递到他面前。

　　谢迟鸢盯着那枚钥匙扣，停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他的指尖碰到陆停云的掌心，一触即离。

　　“谢谢。”谢迟鸢说。

　　陆停云没有立刻走。他看着谢迟鸢把钥匙扣收进口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迟鸢，你换钥匙扣了？”

　　“没有。”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把它摘下来放在口袋里？”

　　谢迟鸢抬起头，对上陆停云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陆停云脸上，他看起来依然温和，但那温和里，多了一丝谢迟鸢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迟鸢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陆停云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已经打算把它扔掉了？”

　　谢迟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停云，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日思夜想、奋不顾身的人，忽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他轻轻说，“我只是忘了它还在。”

　　陆停云看着谢迟鸢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迟鸢站在校门口，看着陆停云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枚纸鸢钥匙扣。那只纸鸢的线是断的，断裂的地方被他捏得发亮。

　　他把它握紧了，放回口袋里，没有再打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