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十月中 ...
-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季研学。
通知下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挤满了人。各个班的班主任拿着名册在门口喊:“周五早上七点半集合,统一坐大巴去市郊的植物园和博物馆,下午三点返程。不去的现在报备。”
谢迟鸢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那张通知单,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任何集体活动了。自从陆停云那件事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整个人变得寡言又隐忍。平时上课不抬头,下课就往天台跑,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谁碰都不敢碰。
“你去吗?”赵明远凑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去吧。”谢迟鸢把通知单折好,塞进桌洞里,“反正也没事。”
而在教室最后一排,周海正拿着手机翻群里消息,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贺闻舟:“老大,周五研学,你去不去?听说要去市郊那个植物园,不去的话班主任说要扣平时分。”
贺闻舟靠在椅背上,眼睛都没抬,翻着手里的漫画:“不去。扣分就扣分。”
周海“哦”了一声,没敢再废话。
但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贺闻舟路过谢迟鸢的座位时,余光瞥见他桌洞里露出一角通知单。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谢迟鸢一眼。
“你周五去那个破研学?”
谢迟鸢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听到他的声音,抬了一下头,声音淡淡的:“嗯。”
贺闻舟站在门口,插着兜,沉默了几秒,然后丢下一句:“行,那我也去。”
周海在后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大?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说了不去吗?”贺闻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点起伏,然后拉开前门走了出去。
周海张着嘴,愣在原地。
周五早上七点半,学校门口停着四辆大巴车。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潮气。各班学生陆陆续续地排队上车,叽叽喳喳的像麻雀一样。
谢迟鸢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包,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今天阴转多云,偏冷。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
“让让让让。”一个男生背着大包从他身边挤过去,谢迟鸢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站不稳。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后背就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口。
“你他妈没长眼睛?”贺闻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但不是对他说的。
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是贺闻舟之后,脸色瞬间变了,赶紧点头哈腰:“贺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我……”
“滚。”
男生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迟鸢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他一眼。贺闻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卫衣。他看起来不怎么像来参加研学的,倒像是来视察场地的。
“你也要去?”谢迟鸢问他。
“嗯。”
贺闻舟没多解释,低头看了一眼谢迟鸢的肩膀:“站好。”
谢迟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贺闻舟的手已经搭在了他后背上,不重不轻地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大巴车方向走。
“你……”
“你他妈看不见后面有人挤你?”贺闻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手一直没松开,“上去。”
谢迟鸢被他半推半拽着上了大巴车。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想转头,贺闻舟直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那是大巴最后一排的位置,两个人紧挨着。谢迟鸢还没反应过来,贺闻舟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话。
“你坐这?”谢迟鸢问了一句。
“你管我坐哪?”贺闻舟眼睛都没睁,语气冷淡,“别吵。”
大巴车发动了。车窗外的校园慢慢后退,建筑被甩在身后,街道上的风景往后退去。车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靠在同伴肩膀上睡着了。
谢迟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早上起得太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颠簸加上空腹,整个胃开始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胃部,没有说话。
但他旁边的贺闻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了?”
“没事。”谢迟鸢压着声音,“就是有点晕车。”
贺闻舟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谢迟鸢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然后站起来,从大巴前面的柜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回到座位上,全塞进谢迟鸢手里。
“吃了。”
“我不饿。”
“你不饿你手捂着胃干什么?”贺闻舟冷冷地看着他,“吃了,不然等会儿吐得我一身。”
谢迟鸢捏着那块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掰开,咬了一口。饼干很干,他慢慢嚼着,又喝了一口水,胃里总算暖了一点。
他转头,看到贺闻舟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在睡觉。但他刚才那么快就发现自己不舒服,谢迟鸢不信他真能睡得那么沉。
大巴车行驶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市郊的植物园。所有人排队下车,带队老师举着旗子喊集合,周围叽叽喳喳一片。贺闻舟下车后,没有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他单手插兜,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前面谢迟鸢的背影上。
谢迟鸢跟着大部队走进植物园的温室展馆。馆里种着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有些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味和植物的清香。
谢迟鸢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巨大的龟背竹叶子,叶脉粗壮,绿得发亮。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温的。
“你从哪弄的温水?”
“保温杯。”贺闻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语气冷淡,“热水兑的,不烫。你早上没吃饭,喝凉的胃受不了。”
谢迟鸢握着那瓶水,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瓶身上还残留的温热,忽然觉得,贺闻舟这个人,嘴上冷得跟冰一样,做的事却比任何人都细心。
“你别老跟着我。”谢迟鸢低声说了一句。
“谁跟着你了?”贺闻舟嗤笑一声,走开了两步,但没走远,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而在他们后面不远处的队伍里,几个女生正偷偷看了一眼贺闻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谢迟鸢,低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晴的笔还在手里,上面画着一个没完成的速写,画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一个瘦小的男生旁边,递水给他。
“苏晴,你还在画?”许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说要画完再走吗?”
“画完了。”苏晴把笔收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不画了,回去再描一遍。”
“你不觉得他们刚才站在一起,真的,好有那种感觉吗?”许璐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感觉是有感觉。”苏晴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冷静,“但人家是真人,又不是小说。咱们别凑太近,也别太过了,知道吧?”
“知道了知道了。”许璐点头,“我就看看,我又不上去打扰。”
“嗯。”苏晴收起画本,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人的背影,什么都没再说,拉着许璐跟上了大部队。
谢迟鸢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低头,握紧了那瓶温水的瓶身,感觉那股暖意正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进他胸口里。
陆停云在前面走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他和其他人一样,拿着手机拍植物,跟在老师身后,步伐不快不慢。
谢迟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真的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低下头,把水杯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