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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满城皆执,无一处清明 云珩入落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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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县的死气,是沉到骨子里的冷。
不同于平昌县半醒半迷、尚有回头余地的人心,此地整座城池,早已被执念浊气浸透透彻。地脉暗沉,风气枯冷,连人间最寻常的温情、退让、体谅,都成了稀罕之物。
云珩缓步走在长街之上,静静看遍满城百态。
街边两家相邻铺子,只因屋檐滴水落至对方阶前,日日争执、夜夜记恨,数年不曾和解。明明举手可解的小事,在众人心中,已然成了不可饶恕的大仇。
街巷路人擦肩,无一人避让。
谁先退一步,谁便自认吃亏;谁软一语,谁便视作懦弱。
人人争分寸、抢口舌、记细怨、结私仇。
最可怖的是,全城皆是如此,无人觉错。
偶有一户人家父子温和、夫妻和睦,不仅得不到敬重,反倒被满城人暗中排挤、讥讽、算计,视作可欺可拿捏的软柿子。
善被欺,柔被辱,退被笑,让被亏。
人心颠倒至此,清明几近绝迹。
云珩立在街心,袖中碎玉微微发烫,清光内敛,细细梳理满城心念。
他终于明白,落云县为何是最早沦陷、最难救赎的重灾之地。
平昌县是心魔初生,人心浮躁,尚有道理可听、微光可入。
落云县是执念成俗,沉沦成风。
当一座城的“常态”便是猜忌、刻薄、相争,所有自省向善,反倒成了异类。
人心从众,随浊而流。
云珩抬步,行至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此地围聚数十百姓,正围观一场激烈纷争。
争执双方是一对结发多年的夫妻,只因家中钱粮分配、家务多寡,当众撕破脸面,句句诛心、字字怨怼。过往恩爱尽数抹杀,余下唯有算计与不甘。
周遭围观之人无人劝解,反倒纷纷起哄。
“早该争!日子都是自己拼的,凭什么忍让!”
“心软便是吃亏,忍让便是无能!”
“争得越多,活得越稳!”
声声入耳,句句沉暗。
人间正道的包容体谅,早已被乱世人心彻底抛弃。
云珩踏步而出,立于人群中央。
他声音清淡,却稳稳压住满城嘈杂。
“诸位争长短、争输赢、争得失。”
“可曾争过一寸心安、一分清明?”
喧闹人声骤然一滞。
围观百姓纷纷转头看向这名陌生的素衣少年,眼中没有敬畏,只有警惕与排斥。
“心安能当饭吃?”有人冷笑。
“世道本就相争活命,讲那些虚理何用!”
句句直白,句句扎根偏执。
他们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愿接受道理。
数年沉沦,他们早已习惯以恨立身、以争自保。若放下执念,反倒惶恐不安。
云珩眸光沉静,不急不躁,缓缓开口:
“相争得来的安稳,是暂时浮利。”
“执念养出的人心,是永世沉暗。”
他抬手,神女碎玉浮于掌心,一层温柔白光缓缓铺开,漫向四方街巷。
白光不压人、不震人、不迫人,只温柔拂过每个人心头。
落云县厚重凝滞的浊气,被微光轻轻拨开一丝缝隙。
一瞬之间,许多人心底莫名一空。
紧绷多年的戾气、死死攥着的怨怼、时刻提防的猜忌,竟有片刻松动。
有妇人怔怔抬手,恍惚想起年少温柔、夫妻和睦的旧时光。
有汉子眼底一涩,忽然记起早年邻里互帮、乡邻温情的日子。
尘封多年的清明,被一寸微光短暂唤醒。
可仅仅片刻。
下一瞬,满城厚重的执念浊流猛地反扑,瞬间盖过那一点清明。
“假仁假义!”
“空谈虚言!”
“不知世道艰难,便会说漂亮话!”
众人迅速回神,眼底重归冷硬、偏执、刻薄。
方才一瞬醒悟,尽数归零。
落云县人心沉底,根深蒂固,醒一瞬易,守一刻难。
外力微光,根本撼不动整城沉淀数年的暗念根基。
云珩收回碎玉,眸色沉静无波。
他不曾失望,只是看得愈发透彻。
渊衍从不用强。
他只是耐心足够。
三年封印衰减,三年暗种滋生,三年人心自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凡人慢慢丢掉本心、丢掉包容、丢掉自省。
待到沉沦成风、颠倒成俗,无需魔临,人间自毁。
与此同时,青岚山城。
阿石守在石碑之下,近日愈发辛劳。
外县浊流持续渗透,城中人心浮动加剧。原本谨记自省的百姓,开始频繁生出攀比、怨怼、不甘。
少年日夜劝解、日日安抚,稳住一城清明不散。
可他终究年少,时常也会心生疲惫。
看着天下大乱、万城沉沦,唯独青岚孤灯独亮,他第一次生出渺小之感。
城西木坊。
柳七手中木雕已然完工。
一尊眉眼沉寂、含怨不言的旧山神,静静立在案头。
落云县万千彻底沉沦的心念,尽数汇入他魂底魔种。
暗种黑光深沉,几近圆满。
柳七垂眸望着神像,低声喃喃:
“一城人心成灰。”
“天下人心将尽。”
“你一盏灯,照不彻万古长夜。”
声音轻得近乎无声,飘散在满室寂静之中。
北疆黑壤墟。
苏晏收到落云县渡化传回的讯息。
“整城执念成俗,微光难驻,道理难存,人心难返。”
流霞峰长叹:
“此城,近乎无解。”
苏晏立在狂风阵台之上,望向遥远南疆落云方向,掌心旧玉微凉。
“无解,亦要寻解。”
“无光明,便造光明。”
荒原风沙烈烈,封印裂隙无声再扩一分。
外魔渐醒,内魔滔天。
乱世终局,步步逼近。
落云县城中央。
满城冷漠喧嚣之中,素衣少年孑然独立。
无人听他道理,无人守他清明,无人随他向善。
可他依旧不退。
千城尽堕,我便千城点灯。
万念皆沉,我便独守一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