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45、寒壤余魔息，荒墟待魔生 凌朔于老槐

　　浣溪镇老槐树下。

　　日头缓缓西斜，树荫挪动，围聚的百姓仍未散去。

　　凌朔站在古槐之下，把腾蛟峰旧规、裴攸的沉沦、荒山自爆的前因后果尽数坦陈。不文过饰非，不回避罪责，将千年前仙宗以凡间充当浊祸缓冲的隐秘，清清楚楚摊开在众人面前。

　　人群之中，情绪纷繁复杂。

　　有老者想起祖辈传下的灾年旧事，听得双拳紧握，满面愤懑；也有青壮年听完久久沉默，心中的怨恨掺进几分唏嘘；还有一部分人依旧不肯全然相信，摇头散去。

　　不可能一席话便消弭千百年积攒的伤痕。但肆意疯长的谣言，终究被撕开一道缺口。那些被幻梦蛊惑而生的无端揣测，少了肆意蔓延的土壤。

　　云珩站在人群外围，心神始终沉在地脉之中，时刻监视那一缕魔神残魂的动向。

　　方才百姓情绪剧烈起伏，愤怒、悲悯、怀疑、释然种种心念交织，残魂借机吸食心念之力，微弱的气息短暂膨胀。可它十分狡诈，察觉到云珩的地脉感知死死锁定这片区域，明白继续滞留浣溪镇，迟早会被步步逼到无处遁形。

　　它不愿在此硬拼。

　　就在凌朔话音落下，人群渐渐散去的那个瞬间，那一缕幽冷残魂不再贪恋此地的心念养料，骤然抽身，顺着地底纵横交错的岩层裂隙，如游蛇一般，冲破浣溪镇的地脉网，向着远方急速遁走。

　　“走了。”云珩眉头一沉。

　　地脉之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阴冷印记，骤然脱离浣溪镇地界，向着西北方向飞速漂流。

　　“去往西北。”云珩快步走到凌朔身侧，低声说道，“残魂放弃浣溪镇，遁逃离开。此地幻梦侵扰会慢慢消退，可它寻到新去处，必定又会生出别的事端。”

　　凌朔刚刚结束当众诉说，气息尚有几分浮动，闻言抬眼望向西北远山：“西北……那一片，是早年旧渊祸的废墟地带。数十年前曾爆发大规模浊潮，生灵死伤无数，后来天地灵脉偏移，浊潮退去，只留下一片废弃荒墟，人称黑壤墟。”

　　黑壤墟。

　　古时魔神浊祸肆虐遗留的旧址。那里的土地早已被魔浊反复浸染，土层深处残留海量散逸的远古浊息，只是没有本源催动，常年沉寂，地脉紊乱错杂，是天然的藏身温床。

　　对魔神残魂而言，那里便是最好的巢穴。

　　寻常地方，残魂只能依靠凡人的心念、孩童的生息缓慢滋养自身。一旦抵达黑壤墟，它可以直接汲取土层之中沉淀千百年的残存魔浊，恢复速度会成倍暴涨。

　　“一旦让它扎根黑壤墟，后患无穷。”凌朔神色凝重，“那片墟域广袤，裂隙溶洞密布，地脉错乱不堪，就算是地脉感知，进入其中也极易受到干扰，定位会变得十分困难。”

　　云珩闭上双目，全力催动地脉本源，试图隔着千山万水阻拦残魂逃窜。

　　一道道厚重的大地地气自四面八方收拢，想要织成一张牢笼，截住那缕逃窜的幽暗残魂。

　　可残魂本就已经化作近乎无形的意念，没有实体，遇阻拦便拆分自身意念，顺着无数细小地脉缝隙四散分流，如同水流渗入沙土，绕开地气封锁，依旧朝着黑壤墟的方向不停奔逃。

　　只能追其迹，不能擒其形。

　　云珩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无奈：“拦不住。它没有肉身，不属于有形之物。我的地脉力量可以镇压山川土石，却很难彻底禁锢一缕四处流窜的意念残魂。只能锁定大致逃窜轨迹，它一旦进入黑壤墟，气息便会被墟内遍地旧魔浊掩盖，我们便很难再追踪确切位置。”

　　“那我们即刻动身赶往黑壤墟。”凌朔说道。

　　“不可。”云珩摇头，“我若是离开凡间，返回云海，天地大阵便少了一重地脉主控。腾蛟峰地底的魔神本体虽被镇压，可本体与这缕残魂冥冥之中有所呼应。我长时间远离，恐会动摇镇锁根基。”

　　他如今一身重担系于两处：一边要制衡被困的魔神本体，一边要追捕逃逸的残魂。两地相牵，分身乏术。

　　凌朔略一思忖，当即做出决断：“那由我前去黑壤墟。我熟悉旧渊墟地貌，身上带着地脉传讯玉符。我先带人赶过去，在外围布下警戒禁制，封锁墟域出入口。我不贸然深入腹地，只在外围监视，一旦捕捉到残魂动静，立刻传讯于你。”

　　云珩看向他：“黑壤墟之内魔浊余毒遍地，你的伤势尚未痊愈。”

　　“伤势无妨，尚可支撑。赎罪之行，本就该赴险。”凌朔语气平静，“比起仙峰之上安稳度日，我本就该行走在这些旧祸遗留之地。”

　　事态紧急，也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云珩略作思索，点头应允。他分出一缕极淡的地脉丝线系在凌朔身上，以此感应他的安危；又传讯就近凡间驻守的苏晏，命他抽调一部分可靠修士，即刻奔赴黑壤墟外围与凌朔汇合。

　　“切记，只守外围，不可轻易深入墟地腹地。残魂若是在黑壤墟恢复力量，手段必定更加诡秘。不要试图单独剿杀，守住边界，遏制魔浊向外扩散，等待我寻得时机再做下一步打算。”云珩郑重叮嘱。

　　“我记在心里。”

　　凌朔不再多做停留，简单收拾行装，辞别浣溪镇。

　　浣溪镇的百姓站在街巷两旁目送他离去。经过老槐树下的坦白，众人看待这位昔日腾蛟峰天才的目光，已经不再全然是敌意，混杂着复杂的敬畏。

　　凌朔的身影踏上遁光，冲破云层，朝着西北黑壤墟疾驰而去。

　　浣溪镇这边，幻梦侵扰随着残魂远走慢慢消散。云珩留下来，协助当地完善刚设立的仙凡陈情驿站，教导驻守修士该如何和凡间百姓相处。小镇风波暂时归于平静。

　　可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

　　荒芜死寂的黑壤墟横亘在旷野之上。

　　大地漆黑龟裂，寸草不生，遍地都是旧日浊潮浩劫留下的残痕，无数幽深地缝向着地底延伸，阵阵阴冷浊气自缝隙缓缓升腾。

　　那一缕逃亡的魔神残魂，已经跨过墟域边界，悄无声息沉入这片饱浸魔浊的古老废土之中。

　　一入黑壤墟，周遭千百道旧时代残留的魔浊气息瞬间将它包裹，残魂如同干涸得到甘泉，开始贪婪地吸纳这片土地沉淀了千百年的力量。

　　幽暗的意念，在黑壤墟的地底深处，一点点壮大。

　　新的风暴，正在这片死寂荒墟之下静静酝酿。

　　（本章完）